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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钟后，乔羽宁抓过桌上的黑色水笔，翻开笔记本空白页，唰唰几笔，一个心脏长轴切面草图成型。她在二尖瓣环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拉出一条引线，打了个巨大的问号，然后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靠去。
后排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压不住了。
“看这血流柱面积，够得上中度了。”
“有症状，绝对符合二尖瓣成形术的指征。”
“谢医生把人收进来没毛病，换我接诊我也收。”
“杂音有了，超声结果有了，保守治疗效果又不好，不手术等着心衰死人？”
几个主治医生互相交头接耳，声音零零散散传到前排。
谢和平坐在位置上，一直绷着的后背放松下来。他听得狠清楚，大家都是按临床标准思维办事，指征摆在这，流程合法合规，凭什么把他单拎出来公开处刑。
讲台上，马智没出声打断，由着底下人嗡嗡嗡讨论。几分钟后，他握着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心电图、心肌酶、肝肾功能、凝血、胸部CT。
一整排术前检查报告，清清楚楚投在大屏幕上。
马智端起没盖盖子的茶杯喝水，咽下去才开口。
“病史交代了，门诊检查也看了。”
“病人入院后，二组做了详细的术前规划。”
“排查手术禁忌症，跟家属谈话，家属签字同意。”
“拟定行择期胸腔镜下二尖瓣成形术。”
马智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大家都说说。”他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这病人，到底需不需要动刀子？如果做，方案怎么定？二组定下的成形术，有毛病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紧接着爆发更大的议论声。
坐在秦应之旁边的徐珞，揉了揉那张娃娃脸，身体前倾，扒着桌子边缘，盯着屏幕上的化验单反反复复看。他是个严谨到甚至有些强迫症的人，习惯于从海量数据里找漏洞。可是他左看右看，心功能没超标，肝肾功能正常，凝血好好的。
所有指征都指向一个合规的瓣膜成形手术。
“秦主任。”徐珞偏头压低声音，“这各项指标，还有门诊那张彩超，证据链很完整啊。符合咱们科的收治标准。这复盘……到底要盘什么？我是没看出哪儿不对。”
秦应之手里端着他那个永远拧不紧盖子的保温杯，没回徐珞的话。又绕进死胡同了，他直摇头，叹了口气。附属医院不缺干活踏实的医生，缺的是能跳出规则框架看问题的眼睛。
大部分人跟着书本学了几年，跟着带教看了几年，脑子里就形成了一套死板的公式：看到杂音+超声反流+胸闷=瓣膜病=手术。
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底下的争论声越来越杂乱，二组的几个医生明显在替谢和平找补，翻来覆去强调超声报告上的那几个字。
全是废话。
秦应之抬眼，视线掠过前排，停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苏弋伊坐在那，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笔记本。她没参与周围人的讨论，甚至没看屏幕上的化验单，只是一直盯着刚才那张超声切面图，眉头拧着，连连摇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有问题三个字。
秦应之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还是有明白人的。外科医生这碗饭，有时候努力顶个屁用，天赋才是那张通行证。他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元烨，又看了看满脸写着不对的苏弋伊。
这两个绝对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外科苗子。
秦应之把保温杯放桌上，清了清嗓子，“行了，别讨论了，越说越偏。”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所有人立刻闭嘴，齐刷刷看过来。秦应之目光直接越过众人，盯住苏弋伊，用指节扣了扣桌面。
“苏医生。”
苏弋伊敲笔的动作停住。
“你刚才一直在摇头。”秦应之靠着椅背，笑着看向她，“说来听听，这病人哪不对？”
马智站在讲台上，顺着秦应之的话音偏头，也没拦着，视线就那么在苏弋伊身上定了定。整个会议室里，最早看出猫腻的其实就是苏弋伊，然后是乔羽宁。元烨那小子不用提，眼睛长在头顶上，否则也不会跟人吵起来。至于徐珞，还在那跟数据死磕，满头大汗，抓瞎打转。
“苏医生。”他把手里的激光笔往前一递，敲在桌沿边，“既然秦主任点你将，来，你来说说看。”
被点名了。
苏弋伊把笔放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在别处管用，但是在医院，是手术刀说话的地方，谁技术好谁有理。中庸才是原罪。没本事的才去钻营人际关系，有本事的直接拿实力堵人的嘴。
乔羽宁偏过头，清冷的视线落在苏弋伊握笔的手背上。她很想听听，苏医生能把二尖瓣的切面图掰扯出个什么门道来。
另一边的元烨身子往后仰，两手交叉垫在脑后，那张一天到晚写满不耐烦的脸上，难得扯出点笑意。他等这出戏等半天了。
谢和平侧转身子，视线扫向左前排，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他认识这姑娘，同校八年制的直博生，各科主任眼里红得发紫的宝贝疙瘩。听说手稳技术强。可临床不是纸上谈兵，更不是靠着天赋两个字就能抹平十几年一线苦熬的经验差距。
他谢和平大大小小上千台手术做下来，流程熟得很。病人收进来，杂音有，超声报告有，症状有。一切合规合法。一个还没毕业，连医生执照都没有的规培生，真能指出他的错处？
要是这姑娘今天为了出风头，在这哗众取宠，管她是谁的宝贝，绝对要把她怼下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探究、质疑、看热闹，什么眼神都有。
苏弋伊起身，推开椅子，走到讲台前，接过激光笔。不推辞，没寒暄，更没说那些“我浅薄说两句”的场面话。
她转身面朝大屏幕，按下激光，红点落在超声图像上。
“这病人，不需要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