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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会议室底下的主治医生们直接炸了窝，场面压都压不住。
“开什么国际玩笑。”
“超声单上黑纸白字打着中度反流。”
“中度反流加明显胸闷，不给做手术让她回去等心衰等死吗。”
有人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桌上重重一摔，响动极大。
“规培生到底经验少，按这个指征，放哪家三甲医院都得立刻收进来开刀。”
“这简直是拿病人的命闹着玩。”
声音又杂又乱，七嘴八舌。苏弋伊全当耳旁风，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直接按亮手里的激光笔，一点红斑直直打在幕布的超声切面图上，光点圈住心脏二尖瓣环的位置，稳如泰山。
“各位看瓣叶。”她嗓音很稳，没半点怯场的意思，手里的红点顺着瓣叶边缘一点点滑过去，强势引导着所有人的视线。
“厚度完全正常，没钙化，没卷曲，没穿孔。”
“大家再看仔细点，腱索也没断裂，更没延长。”
激光笔在影像上重新画了个大圈。
“用个通俗的说法，这是一套非常健康的门板。这扇门连点漆都没掉，保养极好。门是好的，那为什么会漏风？”
红点往上游走，在幕布上画出一个夸张的大圆弧。
“看这里，看左室腔的整体轮廓。收缩幅度大，整个心室被撑得发圆、发胀。底座被硬生生拉扯大了一圈。”
“门板本身长度只有那么多，两边的门框全往外扩。门自然就碰不到一起，缝隙就出来了。”
“各位前辈，这是由于底座扩大导致的相对性关不紧，绝非这扇门本身出了器质性病变。”
谢和平双手紧握在一起，手背青筋直爆。他本来就看不上年轻规培生在台上指点江山，这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出声打断。
“苏医生。”他语气带着十成十的不痛快，“你这就是典型的倒推思维。”
“你脑子里先预设了瓣膜没问题，然后去影像上找证据套现象。”
谢和平站起身，手指用力点着桌子上的超声单复印件，“咱们搞临床的，讲究的是客观事实和证据。超声报告结论明明白白给的，就是二尖瓣中度关闭不全。”
“你现在全凭一张静态切面图，就在这大胆假设底座被撑大。”
“不开胸直视，你怎么向家属证明这瓣膜本身真没坏。”
“万一她就是隐匿性的器质病变，这责任你一个规培生担得起吗。”
旁边几个二组的医生跟着连连点头。
“老谢说得太对了。”
“临床路径绝对不能靠猜，这做法太武断。”
“真出了人命，这医疗事故谁来负责。”
底下的嗡嗡声重新响成一片。
马智端着他那个保温杯，老神在在喝了一大口。他不搭腔，也不出声打圆场，一双老狐狸似的眼睛就这么盯着苏弋伊。看她怎么破这个局。
苏弋伊根本没恼，嘴角甚至连个弧度都没变，视线直挺挺迎着谢和平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过去，“谢医生，我话还没说完。”
她直接走到讲台电脑前，跟马主任点头要个权限。拿到首肯后，握住鼠标切了一张全新的幻灯片，大屏幕瞬间跳出老太太的入院病历和既往史明细。
“病人门诊自述过，她老伴，是前几年心梗走的人。”苏弋伊点着既往史那一行，声音刻意拔高，“她全程目睹过心脏病发作的恐怖。所以，她非常害怕，有一点不舒服，就来医院。”
“六个月前开始心慌胸闷，一周前家里闹矛盾，情绪波动巨大，症状加重。”
鼠标红点落在体温单的血压记录上，连着重重画出几条线。
“看这儿，平时高血压病史五年，吃药极不规律，人一激动，血压能到一百七。”
“咱们再回推一下她的发病全过程。”
“老太太情绪激动，极度焦虑，交感神经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外周血管剧烈收缩。”
“血压骤升。”
“左心室射血阻力突然变大，张力急剧增高。”
“这节骨眼上，必然出现一过性的左心室扩张。”
苏弋伊关掉激光笔，视线看向下面那群医生们，“她来门诊做超声的时候，正处于高度紧张，心慌发作的巅峰状态，血压居高不下，心室被撑得死胀。”
“超声探头打上去，看出来的肯定是中度反流。”
“等她回了家，休息好了，情绪平复下来，血压降回去了。”
“心室恢复原状，门框回缩，那两扇好好的门板自然就关严实了。”
她停顿了一秒，让这番话在会议室里转一圈。
“这就是个高血压应激、情绪极度焦虑诱发的功能性反流。是一过性的。”
苏弋伊语气变得很肯定，“我们不能太依赖临床路径里‘超声反流加胸闷杂音等于瓣膜病需要手术’这套死公式。”
“光盯着心脏那块肉，偏偏把最根本的患者情绪和即时血压波动的动态变化全给漏了。”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闹哄哄争论的主治医生们，全都闭了嘴。
谢和平愣在原地，手还指着那份超声单，半张着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结合病史，结合血压波动。如果真的是功能性反流，那这一刀切下去……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给一个瓣膜完全健康，只是因为高血压焦虑发作的老太太直接开胸换瓣膜。那绝对是捅破天的特大医疗事故。他这辈子的职业生涯都得赔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慢吞吞的坐回椅子上。
“想验证很简单。”苏弋伊把激光笔放回讲台，“重新开单子，再做个超声。要在老太太情绪平稳、心态放松、血压恢复正常的时候做。”
“或者更直接点，上食道超声。排除掉胸壁和肺气的客观干扰，仔细看清楚瓣叶的所有细节。”
“两次检查结果摆在一起一对比，这反流到底还在不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乔羽宁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推演，血流动力学公式，交感神经兴奋后的心脏张力变化，左室舒张末期容积参数。越算，那双清冷的眼睛越发明亮。
逻辑闭环了！苏医生这套推论，完全站得住脚，而且无懈可击。
坐在秦应之旁边的徐珞，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狠狠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对啊！”徐珞原本纠结成一团的娃娃脸全舒展开了，兴奋得直搓手，“我就说哪儿看着不对劲。心肌酶指标完全正常，BNP数值根本不高，偏偏超声报出来的反流面积那么大。”
“原来最大的漏洞出在静态检查上。”
“干临床真不该脱离病人即时状态，只死盯着这种报告单子。”
秦应之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茶，茶水热气腾腾，掩盖不住他眼底疯狂翻涌的笑意和赞赏。外科医生最难得的，不是拿刀的手有多稳，而是能有这双能跳出固有规则框架，一眼看穿疾病本质的眼睛。
马智也乐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清脆有力，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总结点什么。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