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马智停下手上的动作。
门被推开半扇,一个年轻护士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着满屋子乌压压的白大褂,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微有些紧张,“马主任,10床的家属来了。”
护士抬手指向走廊方向,满脸为难,“就在护士站闹呢,要找领导要说法,问好好的手术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马智点点头,站起身,伸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知道了,你把人带到我办公室去,倒杯水,我马上过去。”
护士连连点头松手,门重新合拢。
马智转头看向台下,“家属要解释,我去会会。老秦,你接着主持。”
秦应之点头,他看着马智离开会议室,也没往讲台走,干脆就这么坐在第一排侧过身子,手臂闲散的搭在椅背上。
“苏医生刚才那些分析,大家全听见了。”
秦应之视线在后排扫了一圈,语气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还有什么不同意见,敞开说,尤其是在座的年轻大夫们,平时不是挺能聊,这会儿全哑巴了?”
底下鸦雀无声。
谢和平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烦躁地划来划去。家属这会儿杀过来,百分百是来兴师问罪的。这要不是马主任亲自出面去顶,真任由家属闹进科室,今天的脸全得丢干净。
安静的会议室里,一道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划破安静。
元烨拍了拍白大褂下摆,站了起来,“秦主任,我说两句。”
苏弋伊偏头扫他一眼,这家伙平时连早交班都懒得张嘴,这会儿站起来能憋出什么好话?
“临床路径是给人用的参考书,不是刻板执行的计算机程序。”元烨下巴微抬,语速极快,“病人进了门诊,连基本的情绪应激和血压动态关联都看不出来,单凭一张静态切面图就敢拍板定手术方案,胆子够大的。”
“啪”的一声,谢和平手里那支笔被重重拍在桌面上,他整张脸都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元烨眼皮都没掀一下,视线越过他继续输出。
“术前病房收人,最起码的二次核查全靠走过场。昨天幸亏是我在病房查房,多看了几眼,要是真顺理成章把人推上手术台。一刀开进去,发现瓣叶完好无损,怎么收场?”
“那时候还会是现在这样?大家坐这里气定神闲搞复盘?”他环顾一圈,冷笑出声,“那会儿就该给某些不专业的人想怎么擦屁股了。”
会议室彻底没声儿了。
规培生和住院医们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私下里互相用手肘狂捅。乔羽宁视线盯着桌面,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徐珞那张娃娃脸皱成一团,看看元烨,又瞅瞅谢和平,坐立难安。
苏弋伊是真服了,她这搭档简直是个活体拉仇恨机器。复盘就复盘,非得这样说话?就不能给人留哪怕半寸台阶吗。她伸手探到桌底,死死揪住元烨白大褂下摆,往下用力一扯。
元烨低头看她。
苏弋伊迎着他的视线,眼睛睁圆,口型清清楚楚两个字:闭、嘴。
元烨撇了撇嘴,把剩下半句更难听的评价咽回肚子,拖开椅子重新坐下。
但是这尴尬的气氛总得有人破,僵局必须解开。
苏弋伊清清嗓子,撑着桌沿重新站起身。她换上平时跟患者沟通那套温和语调,眼睛看向对面憋红脸的谢和平。
“元医生说话糙。”她先抛出个基调,顺手给双方铺台阶,“但在医学上,怎么强调谨慎都不为过。”
“咱们医生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惯性思维。心超图摆在那,体征对得上,第一反应顺着器质性病变往下推,按图索骥本没有错。”
谢和平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神色总算缓和几分。
苏弋伊声音放大,接着开始打圆场,“今天这个病例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这。它给我们在座所有年轻医生,包括我,都提了个醒。“
“临床上多的是伪装成器质病变的动态异常。”
“家属要说法,其实这是好事。”
“病人没上手术台,没开这一刀,就是万幸,也是我们整个科室的幸运。”
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斩钉截铁,“把实情剖开来跟家属讲,告诉他们,我们为了患者的安全,多做了一重保障,规避了不必要的手术伤害。”
“这就不是错漏。”苏弋伊语调上扬,掷地有声,“这是医学的严谨。”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马智背着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对神色焦灼的中年夫妻。三人就在门口停住脚。
马智在门外听全了苏弋伊后半截话,乐得眼角褶子挤在一起,抬起手很给面子地拍了两下巴掌,“苏医生这觉悟,大家都该好好学习。”
那对中年夫妻本来在护士站急跳脚。他们认准自家老母亲被医院当业绩刷,或者干脆当成了小白鼠。这会儿跟着主任走到会议室门口,这大门一开,里面齐刷刷坐着几十号穿白大褂的医生,屏幕上高高挂着影像图。
全科室的人,为了一个没做成的手术,在这里严阵以待开会讨论。一肚子的火气,一脑门的质问,还有满腔要说法讨公道的气势,在看到这阵仗的当下,泄了个干干净净。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脚步变得有些局促,甚至往后退半步。
徐珞极有眼力见,麻溜站起来,把自己第一排的椅子让出来,转身挤去乔羽宁旁边。
马智招招手,示意家属坐到秦应之边上,自己直接走上讲台点亮鼠标。
“老太太的家属来了,刚好。”马智把病历资料重新切出来,语调平稳笃定,“今天全科复盘,我们整个团队一起来给家属一个交代。”
“看看我们为什么不给老太太开这一刀。”
他转身站在幕布前,手里的翻页笔射出个红点,打在老太太的资料上。
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妇坐在第一排,两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