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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这里。”马智手里捏着翻页笔，红点在大屏幕上划了个圈，他语速很慢，声音也是平时在门诊那套温和腔调。
“门诊做检查的时候，老太太血压飙到了快一百七。那时候她正心慌，血管里的压力大，所以片子上，心脏这扇门关不拢，血就倒流了。”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切出下一张图。
“老太太住院以后，我们给她用了降压药，也做了心理安抚。手术当天，医生去查房发现老太太情绪稳定，血压也降下来了，身体体征没有最开始入院时的表现。为求稳妥，我们叫停了手术，由我、秦主任以及老太太的主治医生一起内部加急会诊，推着她去加做了一项食道超声。”
红点落在新片子上。
“看这张图，检查后 ，影像科的报告给出的结论是一过性；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太太心脏本身没坏，好好的。之前的反流纯粹是血压突然升高造成的。在医学上，我们管这叫非器质性病变。”
他把翻页笔放回讲台上，看着家属方向，沉声给出结论，“所以，开刀没必要。回家按时吃降压药，少惹老太太生气，比做什么手术都强。”
中年男人听得满头大汗，他看看屏幕，又看看马智，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马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妈没事？”
他媳妇在旁边直拽他袖子，压着嗓子数落，“主任刚提什么反流什么病变，你听懂了吗？就没事没事。”
马智点点头，心里明白。医学名词本来就绕口，家属这反应太正常不过了。
苏弋伊坐在边上一排，把这两口子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想了想，随后站起身。
“叔叔阿姨，我给您打个比方吧。”
她一开口，声音清脆且透亮。前排的家属转头看她。
“咱把老太太的心脏当成一个抽水泵，这水泵里头有扇门。”苏弋伊用手比划了一个开合的动作，“老太太前阵子生气加上害怕，血压就上来了，血压一高，水管子里的压力就大。这股高压水流硬生生把抽水泵的门给顶开了一条缝，水就这么漏了点。”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水泵我懂。”
“等老太太住进医院，睡好了，不生气了，血压降下来，那水管子里的压力也就没了。水压一撤，这门自己就关严实了。”
苏弋伊双手一拍，合在一起，“门本身一点毛病没有，不用拆了换新门。您二位听懂了吗？”
男人一拍大腿，“哎哟我去，早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合着就是她自己吓唬自己，把血压吓高了引起的！”
他媳妇也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可不就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做大手术呢。谢谢大夫，太谢谢你们了。”
马智站在讲台上，看着苏弋伊，眼角褶子笑得全挤在一块儿。他虚点一下苏弋伊，又转头看向家属，“听见没，我们年轻医生解释得多好。老太太这病，以后你们做家属的多上点心，别让她受刺激，多安抚安抚她的情绪。”
“一定一定，回去我们就把她当老佛爷供着。”男人赶紧表态。
话说到这份上，家属心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散了个干净，这会儿也就剩下感激。
马智从讲台上走下来，冲家属招招手，“行了，走吧，我带你们回病房，再看看老太太去。”
他迈着步子走过秦应之身边，手指不着痕迹在桌面上敲两下，递过去一个眼神。
秦应之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大主任出去唱红脸，他这个副主任就得留下来收尾断后。
大门关上，会议室里静悄悄的。秦应之站起身，走到讲台中间，锐利的视线往底下一扫。
“刚才苏医生打的那个比方，都听见了？”秦应之没笑，语气很平，“跟家属沟通，也记得多说人话。今天这事，马主任亲自把火灭了。咱们自己关起门来，不搞追责那一套，谁对谁错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这个教训，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他抬手点着幕布上的病历，“再有下次，谁收的病人谁自己去跟家属解释。”
底下没人吭声，谢和平低着头，也沉默不语。
“行了，散会，全干活去。”
秦应之摆摆手。会议室里椅子拖拽声响成一片，规培生和住院医如蒙大赦，抱着本子低头往外窜。苏弋伊把笔揣进口袋，跟着乔羽宁往外走。元烨双手插兜，不远不近跟在她们后头。
刚出会议室门，拐进走廊。
“元医生。”
谢和平从后面快步追上来，直接横跨一步挡在元烨面前。
走廊里来往的几个护士停下脚，偷偷往这边打量。苏弋伊和乔羽宁也停住步子。
谢和平脸色发暗，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他盯着元烨那张冷冰冰的脸，梗着脖子开口，“老太太这手术，谢谢你多看了一眼。这事是我没查细致，问题我认。”
元烨手依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巴微抬，眼皮耷拉着看谢和平，一言不发。
谢和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两度，“但是！我不认为你之前在办公室那种态度是对的。大家都在一个科室，都是为了治病救人。你发现问题完全可以私下跟我说，没必要当着全科室的面指桑骂槐。你技术好，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踩别人脸。”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大步顺着走廊走远。
元烨站在原地，短促冷笑出声，直接翻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扯动吐出两个字，“有病。”
苏弋伊转过身，看着元烨这幅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元医生。”
元烨斜眼看她。
“谢医生说得对，你态度很有问题。”苏弋伊语气平静，一点没给他留面子，“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就是在拉仇恨。这科室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看病。”
说完，苏弋伊挽住乔羽宁胳膊，“走，回办公室。”
乔羽宁没说话，任由苏弋伊拉着往前走。
元烨被孤零零晾在走廊正中间，他盯着苏弋伊的背影，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态度？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拳，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急诊那个全是血的夜班，那个急性主动脉夹层的病人。
那时候他态度不好吗？他跟当时的首诊医生、科室上级医生讲风险，讲如果不立刻开胸人马上就会死。
结果呢？没人支持他，最后为了救人，他一个人决定送病人上手术台上。
最后病人死了，而那两个医生呢？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直接把所有事都推在了他身上，导致病人的家属带着七八个亲戚把心胸外科的门堵了三天。
拉横幅，烧纸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杀人犯，说他没做全检查就敢动刀子。
所以，态度好顶个屁用！
元烨闭上眼，把那阵心烦意乱强压下去。医疗这行，说到底就是看谁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人活着，指着家属鼻子骂，人家也认你是神医。
人死了，你跪下磕头也是庸医。
指望他改态度？下辈子吧。
他烦躁地搓了一把后脖颈，大步朝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该写病历的写病历，开医嘱的开医嘱，护士站打来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苏弋伊刚在工位上坐下，晃动鼠标唤醒电脑，密码才敲了两位。
“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秦应之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没往自己办公室走，直接拐了个弯，停在苏弋伊桌边，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两下。
“苏医生，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