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抬起头,秦应之脸上没笑,眼神挺深,行吧,她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副主任办公室门,秦应之反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牛皮纸袋”啪“一声扔桌上,往前一推。
秦应之点点对面椅子,“坐。”
苏弋伊拉开椅子,目光落在那纸袋上,没动。秦主任平时不怎么搭理规培生,今天却突然单独叫她这个规培生进办公室,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秦应之端起保温杯,吹开浮叶,“我手上刚接了个病人,从外地转来的。情况有点复杂,底下的地市医院不敢收,直接推到咱们这儿来了。”
”桌子上的就是病人的资料,你先看看。“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这个病人,交给你来负责。”
苏弋伊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秦主任,我?我只是个规培生,还没有单独主刀、负责病人的权限啊 。”
秦应之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马主任把你放在一组,不是让你天天跟着写大病历的。”
他往椅背一靠,身子陷进椅子里,眼睛就那么看着苏弋伊,“让你负责,不是让你主刀,是让你把这病人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都给我摸透了。能办不能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矫情了。
苏弋伊点点头,“好的,主任,我看看资料 。”
她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绕开上面的缠线,把里面一沓厚厚的资料抽了出来,最上面是一份转院记录单。
【姓名:李童童。】
【性别:女。】
【年龄:6岁。】
苏弋伊的目光在这三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转院记录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基层医院那种忙到飞起的住院医写的。
【主诉:反复晕厥三个月,加重伴活动后气促一周。】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心脏彩超报告、心电图、胸片、血常规、肝肾功能……当地医院能做的全做了一遍。
苏弋伊认真地看着资料,然后从纸袋底部抽出几张影像片,举起来对着办公室的日光灯看了看。
心影不大,肺纹理正常,胸片上看不出明显异常。
她又换了张心脏彩超的打印图,左室射血分数58%,勉强在正常范围低限;各瓣膜未见明显异常,房室大小无异常,大血管走向没毛病。
从现有的检查及资料上,看不出大问题。
但是…..
苏弋伊翻回第一页,盯着那行主诉。反复晕厥三个月,加重气促。一个六岁小女孩,反复晕厥,活动后气促。这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症状。病人的身体情况摆在那,证明是有问题的。
她眉头皱起来,视线在“既往史”那一行来回扫了好几遍。
患儿既往体健,否认先心病史,否认手术外伤史,否认家族遗传病史,连着三个否认。可是这孩子的症状,怎么看都像是心脏的事。
苏弋伊拿起那张彩超打印图又看了一遍。数据都在正常范围边缘,不上不下,卡在一个“说有病吧检查不支持,说没病吧孩子确实不对劲”的尴尬地带。
她把资料放下,看向对面,“秦主任,从这些资料上,我大致能判断问题出在心脏。”
苏弋伊斟酌着措辞,“但具体是什么,现有检查没有发现。经胸超声对小孩子的分辨率有限,尤其是一些细微的结构异常,常规手段不一定能捕捉到。”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牛皮纸袋边缘。
“我有个疑问。”
“说。”秦应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孩子的心超报告上,各瓣膜形态正常,室壁运动也没有明显异常,射血分数虽然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可她反复晕厥,而且是活动后加重。如果是单纯的心律失常引起的晕厥,心电图上应该能抓到蛛丝马迹,但这份心电图除了窦性心动过速以外,什么都没有。”
苏弋伊用食指点了点那张心电图报告,“所以我怀疑,要么是心脏有隐匿的结构性问题,常规检查手段分辨率不够,漏了;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心脏的正常功能,但这个东西不在常规筛查范围内。”
秦应之挑了下眉毛,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你说的没错。”他把茶杯搁桌上,身体往前探,老狐狸看小狐狸的眼神,“所以,我才收入院。”
苏弋伊眨了下眼。
“这孩子如果真像当地医院说的'检查没发现明显异常',人家也不会千里迢迢转到咱们这儿来。”秦应之语气里带着点老猎手的笃定,“底下的医生看不明白,不代表没问题。往往越是这种'什么都正常但人就是不对'的病人,藏的东西越深。”
他坐直身体,手指敲了敲桌面,“行了,去吧。这孩子明天入院,回头等人到了,你亲自去看看病人,该查体查体,该加检查加检查。看完再来跟我汇报。”
苏弋伊点头,把资料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抱在怀里站起来,“秦主任,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
秦应之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苏弋伊推门出去,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坐回自己椅子上,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她打开电脑,输密码,习惯性地先刷了一遍今天的住院病人列表和医嘱。脑子还在琢磨这个明天就要入院的六岁小姑娘。
到底什么玩意儿作祟?
她正出神,耳边传来一道男声,懒洋洋的,“……下午三点的手术,35床那个纵膈肿物,你看过片子没?”
苏弋伊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李童童的病情里。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音量拔高了两度,还带了点不耐烦,“苏医生?”
她这才转头看过去。
元烨坐在斜对面的位子上,一条腿翘着,手里还拿着张CT片子,眼睛盯着她,就差把“你是不是聋”写脸上了。
“……你说什么?”苏弋伊问。
元烨一脸无语,CT片子往桌上一拍,“想什么呢,魂儿都飘到太平洋去了。”
他拿手指点点片子,“下午有台手术,35床纵膈肿物,我主刀。你,一助。”
语气跟商量一点关系没有,纯粹通知。
苏弋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从上回两台手术合作完,这人就跟黏上她了似的,逮着机会就拉她当一助。要说以前还客客气气问一声“苏医生有空吗”,现在连问都不问了,直接发号施令。
要不是眼馋这家伙在国外练出来的那手绝活,她才懒得搭理这个说话带刺的海龟。
“知道了。”她点头应了一声。
元烨哼了一下,算是满意,转回去盯电脑屏幕。
李童童的事只能先压下。苏弋伊从系统里调出35床的病历,快速浏览术前资料。纵膈肿物,位置偏后,紧邻上腔静脉和气管。位置刁钻,术中分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血管,稍微手抖一点,破了静脉,血能直接溅到天花板。
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预演手术步骤,哪里该吸引、哪里该钳夹、主刀可能从哪个角度进。
跟元烨搭过几次台,她已经摸清了这人的手术习惯,快、准、不废话,容不得半秒犹豫。这人吧 ,狂是狂,手术台上确实挑不出错。
下午的手术顺利得乏善可陈。
元烨刀功依旧凌厉,苏弋伊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之间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不需要。肿物完整切除,出血量控制在两百毫升以内,麻醉医生全程乐呵呵的。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
苏弋伊回到更衣室换掉手术服,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把李童童的牛皮纸袋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打算带回去晚上再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