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隔音差,窗外两只野猫为了争抢地盘撕咬,动静有些大。
苏弋伊回到家,随手把双肩包扔在单人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抽出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按下台灯底座上的按钮,昏黄光线打在书桌上。
她拉过转椅坐下,从纸袋里掏出一摞化验单。
这些指标太平常了,平常到根本撑不起“反复晕厥”这么吓人的主诉。小孩子的心脏代偿能力本就强悍,真要到“反复晕厥”的地步,绝不是普通的室早或房漏能解释的。
她把彩超单推到一边,又抽出长长一条心电图打印纸,目光顺着网格线移动,从V1导联一直扫到V6,窦性心律,没有异常Q波,没有ST段压低。
所有的检测数据都在证明同一个结果:这孩子挺健康的。
“真够能藏的。”
苏弋伊把心电图纸折好,塞回袋子。常规影像学找不到问题,说明病灶极有可能不属于常见的血管畸形或者瓣膜病,得往那些犄角旮旯的罕见情况去排查。
比如,某些影响心肌电传导的微小变异?或者是在特定体位下才会触发的机械性梗阻?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明天见到本尊,得好好“看看”底细……
天亮后,心胸外科住院部的走廊里,轮子滚过地胶的动静从六点半就开始响,白班的医生陆续换好衣服,护士站的交班记录已经码成一摞。
苏弋伊准点踏进办公室,白大褂一套,胸牌别正。今天心外科是白班,晚上还得去急诊顶夜班。连轴转的节奏她是已经彻底习惯了。
八点半,交班结束。
马智领着十几个白大褂浩浩荡荡的开始查房。一路查到36床的病房,推门进去就看到周云爱老太太正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比起刚从ICU转出来那阵的灰败,这会脸上红润了不少。
老太太手里拿着把木梳,慢吞吞地梳理头发;葛老爷子坐在床边的 圆凳上,手里正削着苹果。
听见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葛老爷子抬眼一瞧,手里的刀赶紧搁在铁盘上,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眼珠子习惯性的在一群白大褂里转了一圈,瞅见队伍末尾的苏弋伊,眼睛立刻亮起。
“马主任,查房啊。”葛老爷子打了个招呼。
马智点点头,上前两步翻开床尾的病历夹,看了一眼体温和引流量记录,笑呵呵的说,“恢复得不错,这精气神,再养两天就能办手续出院了。”
周云爱顺手把梳子塞到枕头底下,语气温柔,“全靠你们医术高。我现在喘气也不憋得慌了,心口也不疼了,昨天还能下地走两步呢。”
苏弋伊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落在老太太的胸口,恩,”看“起来伤口长势很好,没有红肿渗出。
葛老爷子看着老伴儿的笑脸,这阵子因为着急上火而爆棚的脾气,总算顺了下去,脸上挤出几条和缓的褶子。
马智交代了两句医嘱,带队撤退。
苏弋伊刚转身迈开步子,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转头一看,葛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跟前。
老爷子梗着脖子,下巴微扬,视线没对准苏弋伊的脸,反而盯着苏弋伊白大褂口袋上别着的笔,清了清嗓子,声音别扭,“那个……苏医生。”
苏弋伊停下脚步,“老爷子,有事?”
“这两天……怎么瞧不见你。”老爷子嘴硬,说话有一种别扭的劲儿,“老太婆说想当面再谢谢你。我还寻思,这出院都未必能碰着你人影。得,今天算见着了。”
苏弋伊听懂了这拐弯抹角的道谢,眉眼弯下来,乐出声。这老爷子啊,道个谢还要端架子。
“老爷子,我排班杂,急诊那边也得顾。”她语调轻快随意,没摆医生谱,“老太太心态好,往后好好养着,比吃什么药都强。您就踏实收拾东西,接老伴儿回家吧。”
葛老爷子耳朵根红了一小块,干巴巴地哼了一声,转头走回去,抓起那个切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苏弋伊看着老爷子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给周老太太,两人相视一笑。她心里一暖,这相濡以沫一生,相伴到老的感情,真好。
她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头的查房大部队。
一圈房查完,大家恢复各自为战的状态。主刀医生奔手术室,门诊大夫下楼开诊。
苏弋伊推开办公室的门,拉开椅子,把手里厚厚的查房记录本扔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包挂耳咖啡。她小心的撕开封口,架在马克杯上,拎起角落的恒温水壶,细细的水流浇进咖啡粉,浓重的苦味混着酸涩飘散开来。
这可是高压工作下的续命药。
她端起杯子深深的闻了闻,杯沿刚贴上嘴唇,液体还没咽进喉咙,门被推开。秦应之大步走进来,这人常年西装裤配白大褂,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后头跟着徐珞。
徐珞顶着个鸡窝头,眼袋沉得快掉到颧骨上,手里抓着个硬壳文件夹,整个人像缕游魂。
“苏医生。”秦应之根本没打算往里走,端着保温杯的手往外点了点,“咖啡先放放。你的病人到了。”
苏弋伊一阵遗憾,把香气扑鼻的咖啡杯搁回桌子上,顺手把桌上的笔别在胸口前襟。
“来了。”
三人刚走出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大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那里站着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