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脚步平稳,视线越过秦应之的肩膀,落在前方那一家三口身上。
男的三十多的样子,深灰色高定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腕上搭着件羊绒外套,手里推着的儿童轮椅造型轻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女的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肩上挂着个鼓囊的妈咪包,穿戴得体,气质极佳。
轮椅上坐着个小女孩,脑袋上扎着两个不对称的羊角辫,一高一低,特别扎眼。她怀里抱着个毛绒兔子,正歪着头冲妈妈做鬼脸,圆溜溜的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应该就是那个从外地辗转来医院的病人了。
徐珞走在苏弋伊边上,脑袋往她这边偏了偏。
“就是他们。”他压着嗓子,声音刚好够两个人听见,“轮椅上那个,李童童。”
苏弋伊点点头,脚步没停,眼睛开启了职业雷达,由表及里地观察着那个女孩。小姑娘脸颊带着婴儿肥,笑起来右边有个极深的酒窝,肤色白净,透着点不太正常的苍白。
她视线顺着往下走。颈部静脉平伏,没怒张,指尖白里透粉,没杵状指这种长期缺氧的标志。单看外表,这孩子除了脸色差了点,真的和健康儿童没什么两样。
视线再挪到那对父母身上。男人低头正跟女孩说话,腰背弯出一个弧度;女人在一旁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轻轻擦掉女孩下巴上的脏东西 。
动作细致,没那种动不动就呼天抢地、恨不得替孩子受罪的浮夸劲。
苏弋伊心底有数了。跟这种有文化、有理智的家属沟通,医患矛盾的雷区能避开一大半。她看着女孩脸上的酒窝,跟着扬起唇角。投胎是门技术活,这孩子生在一个不差钱又真疼人的家庭,算是摸到了好牌。
眼底有细微的热流涌动,那是天眼即将开启的前兆。
苏弋伊闭了闭眼,直接切断了那股力量,没有用异能去寻找病灶。金手指好用,但不能真把自己当成离了透视就寸步难行的废物。听诊触诊该走的流程全走一遍,把表面能抠的线索全抠干净,带着判断再去开天眼拍板确诊,这才是长本事的正道。
走在最前面的秦应之加快了步子,距离还有三五步远,他那张常年端着的脸就绽开熟稔的笑模样。
“李先生。”
秦应之率先出声。
男人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原本略带忧虑的眉眼舒展开来,他松开推着轮椅的手,大步迎上来,递出右手。
“你好,秦主任。”李先生握住秦应之的手,笑容温和,“大老远跑过来,童童这情况,得麻烦你多费心。”
“分内的事。”
秦应之握手即分,拿捏着分寸。
李太太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礼数周全。
李童童坐在轮椅上,把手里的毛绒兔子往大腿上一搁,仰起脑袋,大眼睛眨巴两下,视线直勾勾盯在秦应之脸上。
“你好呀。”小丫头咧开嘴,露出小白牙,声音脆生生的没有一点胆怯,“帅叔叔。”
这称呼一出,走廊里的气氛都活泛了。
秦应之本来挺着个专家派头,被这声帅叔叔叫得破了功。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屈起一条腿,蹲下 身平视轮椅里的小姑娘。
“你好呀,小美女。”他笑出了声,打完招呼就站直身子,大手一挥,“走,进屋说。”
VIP特需单间病房。
推门进去,空间宽敞得能翻跟头,大面积的落地窗把阳光全兜了进来,照得屋子亮堂堂的。空气里闻不到半点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有一种极淡的柠檬香薰气味。
米色真皮沙发,独立洗浴间,连病床上的被服都不是医院统一发的那种硬挺条纹布,而是质地柔软的纯棉白套。
苏弋伊视线飞快扫了一圈。恩,这家家底真不是一般的厚。
进了屋,李先生弯腰,准备把女儿抱上床。
李童童小腿猛地一蹬,泥鳅似的从亲爹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踩着软底拖鞋,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宽大的病床。她没躺下,直接在床中央盘腿坐好,脑袋左右转悠,一会瞅瞅床头的中心供氧口,一会摸摸输液架子,捂着嘴偷偷乐。
李先生和妻子对视一眼,叹口气转过身。
“秦主任,见笑了。”
他指了指床上不安分的丫头,语气无奈,“这孩子成天不知道瞎琢磨什么,一点病号的觉悟都没有。”
“挺好,挺好。”秦应之摆摆手,不以为意,“生病了最怕孩子蔫巴。活泼开朗点,对治疗绝对是好事。”
客套完,秦应之收敛笑意,切入正题,他往旁边跨出半步,把身后的苏弋伊和徐珞让出来。
“李先生,李太太。”
他手掌摊开,指向两人,“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团队。这位,徐珞医生,主治医生;这位是苏弋伊医生,负责管床。”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两位跟我搭档,负责童童的治疗。”
苏弋伊上前小半步,背脊挺得笔直,“李先生,李太太,你们好。我是苏弋伊。”
徐珞紧跟着招呼,娃娃脸上绷着,一本正经,“两位好。”
李先生目光落在苏弋伊过分年轻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眼底划过一瞬的估量,但他掩饰得好,绝佳的涵养让他把喉咙里的疑问咽了回去,客气地点头,“苏医生,徐医生,辛苦你们了。”
气氛刚端起来。
盘腿坐床上的李童童突然探出身子,指着苏弋伊胸口,“美女姐姐,你这支笔上为什么画着个猪鼻子呀?”
清脆的童声响起,病房里的几个大人愣了片刻。
苏弋伊低头,口袋里别着前两天杨秀秀硬塞的中性笔,笔夹上还真印着个蠢萌的卡通粉红猪。她抬起头,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因为笔的主人属猪。”她一本正经地扯谎,“而且特别能吃。”
李童童拍着巴掌,咯咯乐倒在病床上。
李太太赶紧过去把她扶正,嗔怪道,“童童,没规矩,要叫苏医生。”
“没事。”苏弋伊视线落在李童童的脸上,“叫姐姐挺好。”
这小丫头笑得越欢实,越反衬出病历上那句“反复晕厥”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