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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童童。”苏弋伊喊了声。
“哎！”小丫头在床上盘着腿，脆生生应道，两只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我刚才在办公室就听说，今天来了个特别厉害的小姑娘，打针都不带哭的，是你吧？”
李童童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当然啦！我连抽血都不哭呢！爸爸说我最勇敢了。”
李先生在旁边无奈地摇头，满眼宠溺。
“那勇敢的小姑娘，姐姐能听听你的心跳吗？”苏弋伊从口袋里摸出听诊器，在身前晃了晃。
“好呀好呀。”李童童特别配合，身子往前凑了凑。
秦应之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随和的笑，下巴朝徐珞扬了扬，“苏医生来主查，徐医生配合。”
徐珞点点头，收起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
苏弋伊心音有力，节律齐，只在肺动脉瓣区隐约听到了一个很轻的收缩期吹风样杂音，但非常微弱；接着叩诊，心界不大；然后让李童童平躺，按了按肚子，肝脾都没摸到肿大。
一套常规体查下来，很正常。
她轻声问，“童童，你现在感觉闷不闷？喘气费劲吗？”
李童童摇着头，“不闷呀，我好好的呢。”
李太太在旁边搭话，“苏医生，童童只要不跑不跳，平时就跟正常孩子一样。就是一活动开……就喘不上气，然后就容易晕过去。”
“那行。”苏弋伊转头看向李先生，“李先生，您带童童在病房里走几圈，稍微快一点，不用跑，就快走。”
李先生点点头，走过去把李童童从床上抱下来，“童童，来，跟爸爸在屋里走走。”
“好！”
李童童牵着爸爸的手，开始在宽敞的VIP病房里溜达。
就是现在！
苏弋伊眼底热流瞬间沸腾，视线死死锁定在李童童左胸口的位置。皮肉、骨骼、肌肉纹理在她”眼“中层层褪去，那颗鲜红的心脏在童童的胸腔里规律地搏动。
她紧紧”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刚才李童童安静坐着的时候，心脏的血液循环完全正常，左心房收纳肺静脉富含氧气的血液，右心房收纳上下腔静脉的静脉血，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随着李童童步伐加快，心脏负荷开始增加，在左心房和上腔静脉交界的地方，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血管，走错了门。那是左上肺静脉的一根细微分支。
它本该老老实实回流进左心房，现在却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倔强地向上腔静脉的后壁贴过去，而拉扯它的罪魁祸首，是一条藏在解剖死角里的异常纤维束！
随着李童童快走，心跳加速，肺部血流增加，那根走错门的细支静脉里，原本该去左心房的含氧血，被硬生生挤进了上腔静脉，混进了缺氧的静脉血里，最后全流进了右心房。
右心负荷瞬间激增！
苏弋伊暗暗抽气，隐匿性部分型肺静脉异位引流！而且解剖位置极其刁钻的那种！
难怪……难怪那么多家医院都查不出问题。
这根迷路的静脉藏在上腔静脉后壁和左肺门的交界处，CT横断面扫描时，切片稍厚一点就直接被漏掉；再加上这根血管极细，静息状态下血流量小，对整体血流动力学影响微乎其微，超声根本捕捉不到异常的血流信号。只有在运动时，血流量增大，右心容量负荷才会出现异常。
这位置正好处在胸骨后和肺门的遮挡区域，是彩超绝对的死角。如果不做开胸探查，常规影像学检查很难找到！
苏弋伊捏住听诊器的胶管，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病，藏得太深了。
“呼……呼……”
病房里，只走了不到三圈的李童童，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小嘴张着，呼吸声粗重，原本白净的小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徐珞皱眉，跨前一步，小心拉住李童童的手腕，“停下吧。”
他盯着李童童急促起伏的胸口，手指搭在女孩小小的腕脉上，脉搏快得惊人。徐珞转头，看着秦应之，语气笃定，“心脏血流动力学有点不对。”
秦应之脸上的笑全收了，“嗯。”
李先生和李太太都懵了。
李太太一把抱住喘粗气的女儿，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之前做的超声说心脏正常啊。”
“超声不是万能的。”秦应之没解释太多，视线一转，落在苏弋伊身上。
苏弋伊知道该自己上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嘴角勾起个安抚的笑。
“李先生，李太太，您二位先别急。”她声音轻柔但莫名让人信服，“刚才我们在童童安静的时候查体，确实一切正常。但她一动起来，右心的负荷明显超标了。这说明她的心脏里，很可能藏着一条平时不显山露水，只有一运动才会作妖的异常通道。”
她指了指心脏的位置，“通俗点说，就是心脏某个隐秘的角落，可能多了一条极其微小的旁路，把本来该去左边的血，偷送到了右边。”
李先生眉头紧拧，“那为什么那么多家医院都查不出来？”
“因为藏得深。”苏弋伊没有丝毫停顿，这套说辞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心脏结构复杂，如果这条旁路恰好在胸骨后面，或者被肺部遮挡，那它就是彩超的死角。再加上它平时流量小，常规检查很容易漏掉。”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连旁边的徐珞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秦主任。”徐珞开口，娃娃脸上写满认真，“我觉得苏医生分析得有道理。我们需要重新做影像检查，但常规手段肯定不行。”
秦应之点头，“你说。”
“高分辨CT增强，必须重新做，切片厚度要压到最低。”徐珞语速极快，“加上心脏MRI，还有3D重建。”
秦应之转头看向家属，“李先生，刚才徐医生说的这些，是为了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异常通道揪出来，我们需要家属配合。”
“配合！肯定配合！”李先生连连点头，只要能查出病因，做多少检查他都没二话。
一直窝在妈妈怀里喘气的李童童，这会儿呼吸稍微平稳了点。她看着苏弋伊，咧开嘴，又露出那个深深的酒窝。
“姐姐好厉害呀，简直太帅了。”小丫头声音虽然有点虚，但精神头挺好的。
李太太看着女儿这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知道看漂亮姐姐。”
苏弋伊走过去，伸手揉了揉李童童软乎乎的头发，“童童也很棒。那接下来咱们还要做个大检查，像玩通关游戏一样，童童怕不怕？”
“不怕！”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苏弋伊笑着跟她拉了个勾，转身跟着秦应之和徐珞走出了病房。
李童童在背后开心地挥手，“姐姐拜拜！帅叔叔拜拜！”
回到副主任办公室，门一关，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秦应之走到办公桌后，没坐下，转身靠在桌子边，看着两人，“说说吧。”
徐珞抢先开口，“主任，刚才童童的反应太典型了。静息正常，运动后右心负荷瞬间增加。我怀疑是微小的房间隔缺损，或者是极其隐蔽的动脉导管未闭。但常规超声没发现，说明位置非常刁钻。所以我建议立刻上高分辨CT增强和心脏MRI，加上3D重建，一毫米一毫米地切，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秦应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苏弋伊，“你呢？苏医生？”
苏弋伊迎着秦应之的目光，心里门清。徐医生的方向是对的，但不够精准。高分辨CT增强和MRI确实能看清解剖结构，但如果不知道具体去哪找，海量的切片数据能把人看瞎。
更何况，那条迷路的肺静脉极细，就算切片再薄，如果缺乏血流动力学的动态指引，很容易被当成伪影忽略掉。
“徐医生说得没错。”她语气不急不缓，“但我想加一项。”
秦应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说。”
徐珞也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
“右心导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