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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盯着机架转动的角度，脑子里计算着那条血管的走行方向。它是从后下方斜向前上方，与冠状面大约呈35度角。
也就是说，只有在一个非常刁钻的斜矢状位切面上，它才会以最大截面积暴露出来。而这个角度，常规扫描方案里不会涵盖。
机器嗡嗡转完第一圈，操作台的屏幕上实时跳出重建图像。
苏弋伊站在技师身后，手搭在台面边缘，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张老师。”
干了十几年CT的张技师正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参数栏，手里拨弄着鼠标滚轮，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小苏医生？”
“加一组斜矢状位重建。”苏弋伊语气平静，直接报出角度，“冠状面向左旋转35度，加上头尾方向倾斜15度。从主动脉弓层面往下切，覆盖到左肺静脉入口。”
张技师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身下的椅子，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医生，“苏医生，这个角度……不在常规方案里。”
他干这行十几年，附属医院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但这种偏门到极致的切面要求，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正常查血管，标准体位完全足够。
“我知道。”苏弋伊目光没离开屏幕，“但我需要这组图像来排除一种特殊的血管走行异常。如果用常规切面，这个位置刚好卡在死角里，看不清楚。”
张技师动了动嘴唇，想反驳两句。这不是瞎耽误功夫么，这种扫法，耗时不说，大概率扫出来的全是无用图像。但他看了看苏弋伊。对方语气太稳，连度数都报得精确到个位数，这不是外行心血来潮的瞎指挥。
苏弋伊转头看着张技师，表情严肃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行。”张技师转回身，妥协了，“我给你加一组。”
键盘敲击声在操作间里密集响起，鼠标快速点选参，机器重新启动，第二轮扫描开始。
苏弋伊看着屏幕左下角滚动的切片编号，一帧一帧地追踪。51……52……53……第54帧图像刷出来的瞬间，她直接按住鼠标。
“停。”
在屏幕中央那片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组织影里，一条纤细的管状高密度影出现了，从左上肺静脉的根部分出来，贴着心包折返处往上走，最终消失在上腔静脉后壁的边缘。
“这帧。”苏弋伊指着那条线影，“标记，保存。”
这条血管太细了，在这个堪称完美的重建角度下，它也仅仅只是一条普通线影。如果不是有目的地去找，任何一个放射科医生都会把它当成噪点忽略掉。
检查结束，机器停转，李童童被张技师抱下检查床。
苏弋伊领着孩子走出扫描室，门外走廊灯光明亮。李童童活蹦乱跳地坐回轮椅上伸出双手，去抓她妈妈怀里的那只毛绒兔子。
“妈妈！”李童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里面机器好响，嗡嗡嗡的！”
李太太仔细摸着女儿的脸蛋，满脸心疼，“童童没害怕吧？”
“没有！”李童童抱着兔子，“而且我感觉热乎乎的。”
苏弋伊走过去，蹲下身，手掌摊开。
李童童笑着拍上去。
“通关成功。”苏弋伊站起来，“回去休息咯。”
“耶！”
李太太推起轮椅，一路往VIP病房走，走廊里全是李童童叽叽喳喳的清脆嗓音。
“妈妈，那机器有大象重吗？”
“哪有那么夸张，大象很重的，童童。”
“是吗？那跟我们家车子那个重啊？”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李童童扯着兔子的长耳朵晃来晃去，“嘻嘻，就是好奇嘛！”
苏弋伊走在两人后头，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这孩子性格太讨喜了，天生自带暖场属性。
回到VIP病房，李先生刚结束一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会议。见人进门，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赶紧迎上前，“做完了？顺利吗？没闹腾吧？”
“很配合。”苏弋伊回道。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傍晚能出。”苏弋伊认真交代后续，“孩子打过增强造影，这半小时多给她喂水，促进代谢。”
李先生连连点头。
“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护士。”苏弋伊继续说道，“半小时后如果没问题，护士会来拔留置针。”
“好，辛苦苏医生了。”李先生态度客气不少。
李童童从轮椅上伸出手，扯了扯苏弋伊白大褂的下摆，“姐姐，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来。”苏弋伊弯腰，看着小女孩，冲她眨眨眼，“每天都来。”
“好耶！”
苏弋伊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出病房。
刚踏出房门，她听到身后李太太跟李先生说话的声音。
“这苏医生人挺好，童童很喜欢她。”
“嗯，看着是年轻了点。”李先生接话，“但沟通挺老道。”
“我也觉得！！”李童童扯着嗓子喊，“漂亮姐姐最好啦！”
苏弋伊没回头，脚步轻快地拐进走廊。
下午五点四十，电脑系统提示音响起，CT报告传回来了。
苏弋伊立刻调出影像，一帧帧翻看。
徐珞端着杯茶水凑过来，他拉了把椅子，在苏弋伊旁边坐下。两人盯着同一块显示屏。徐珞接手鼠标，他滑动得很快，从第一帧拉到最后一帧，接着又倒回去，反复对比左右两侧肺静脉的走行路径，视线在每一层切片上扫过，看了足足三分钟。
看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
“还是正常。”徐珞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左心房四根肺静脉回流都对得上，没看到异位引流的证据。”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中段，“就是这几帧，有些小噪点，大概率是呼吸运动造成的伪影。”
苏弋伊没吭声，她伸手拿回鼠标的控制权，直接把切片往回翻，画面精准停在第54帧。那条纤细的线影静静地趴在屏幕上，混杂在周围的组织纹理中间。
“徐医生，你看这里。”她的食指点在屏幕上那条线影的起点，“看这条。”
徐珞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摇头，“这就是个伪影。位置在心包折返处，心脏搏动，再加上呼吸运动，这区域最容易出这种运动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