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影走不出这种规律。”苏弋伊再次拨动滚轮,“看好了,它从第52帧出现,到第56帧消失。连续五帧切片,走行方向完全一致,从左下到右上,斜着穿过心包折返处,最终指向上腔静脉后壁。”
她把切片退回54帧,停住,“伪影是随机的,不会在连续五帧里保持相同的走向和密度。而且….”
苏弋伊把窗宽窗位调了一下,对比度拉到最大,那条线影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你看它的CT值,比周围软组织高出约40个HU单位。这个密度差,跟注射了造影剂的微小血管,完全吻合。”
徐珞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没送到嘴边。
他瞪着屏幕那串数据。连续五帧走行一致,密度完全符合造影血管特征,苏医生说的没错,伪影绝不可能呈现出这种极其严谨的物理特性。
如果这真的是一根血管……
“这也太细了。”他小声喃喃,“就算是血管,这么细的一根分支,能造成足够的分流引起反复晕厥?”
“安静的时候不能。”苏弋伊语气笃定,“但运动时肺血流量增加三到四倍。一根平时只走一毫升血的细管子,运动时可以走三四毫升。如果它的汇入点恰好在上腔静脉和右心房交界处,这几毫升含氧血被稀释进大量静脉血里,对六岁孩子来说,影响不小。”
她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条线,把那根可疑血管的起止点连起来。
“更关键的是,如果这根异常血管在运动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充血扩张,它有可能在瞬间对旁边的心脏传导束造成机械性压迫。传导束一受刺激,心律就会出问题。晕厥,就来了。”
徐珞把茶杯放下,瓷杯底和木桌面磕出轻响。
“走。”他拉开椅子起身,转头看苏弋伊,“我们去找秦主任。”
心胸外科,副主任办公室。
徐珞、苏弋伊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秦应之正对着电脑屏幕扒拉文献,左手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听到开门声,秦应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把烟扔在桌上,“报告出来了?”
徐珞走到办公桌前,“出了,常规读片没看出来异常,但苏医生挑出个问题。”
秦应之手握住鼠标,点开系统里的影像图,“说说。”
苏弋伊上前两步,把刚才在办公室给徐珞做的分析,重新倒了出来,去掉废话,直击要害。
秦应之没吭声,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贴上屏幕,把那几帧片子一张张的反复看了三遍。鼠标滑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半晌后,他抬头盯住苏弋伊。
“你这双眼睛。”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了不得。”
他手指点在屏幕的影像上,“这玩意儿,放射科十个医生里九个半都会给你判'伪影'。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苏弋伊笑了笑,语速平稳,“做检查的时候我特意要技师加了一组非常规角度的斜矢状位重建,就是为了把这个解剖区域暴露出来。”
她伸出手,指着屏幕右下角边缘,“如果用标准横断面切,这根管子的走向跟切面几乎平行,截面积太小,根本看不到。只有用我给的那个角度去切,它才会以最大横截面出现在视野里。这五帧连续画面,单用器材伪影解释不通。”
秦应之慢慢点头,靠回椅背,视线转向徐珞,“徐医生,你怎么看?”
徐珞两手一摊,娃娃脸上带着笑意,“说实话,要不是苏医生点出来,这几帧我绝对当伪影跳过去。但我顺着她的逻辑推了一遍,挑不出硬伤。连续五帧走向一致,密度差对得上,位置符合患者临床症状。”
“不管怎么说,值得高度怀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被说服了。”
秦应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好。”
他站起身,目光从苏弋伊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一早,科室会诊。我亲自召集,把苏医生的发现作为核心议题呈上去。如果全科讨论一致认定这条影像学线索成立,后续的右心导管就有了依据。”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重新看向苏弋伊,“苏医生,明天的会诊,你主讲。”
“好。”苏弋伊一口应下。
走出副主任办公室,走廊的顶灯洒下一片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徐珞停住脚步,抬手抓了抓那不长不短的头发,“明天的会诊,秦主任亲自挑头,大内科那边的人肯定都会到场。影像科的,估计都会派人来听。”
他偏头看着苏弋伊,“你回去把影像资料再抠细点,别让那帮老油条找到话柄。”
“我心里有数。”苏弋伊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身子微侧,给推车的护士让路。
她扫了一眼徐珞凹陷的眼眶,“徐医生早点回去歇着吧,你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再熬下去你得先上急诊抢救了。”
徐珞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溢出生理盐水,连摆手的力气都省了,拖着步子慢吞吞朝着电梯口挪。
苏弋伊看着那背影拐过弯,自己转头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
夜幕降临,窗外的车流汇成一条红黄相间的光带,照亮了半边夜空。苏弋伊坐在食堂角落,扒完最后两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转战急诊科。
晚上的急诊科,依旧很热闹。换班签字,查看交接记录,一整套流程走完,抢救室那边恰好空出一张床。
今天外头还算太平。
苏弋伊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没在办公室多待,转身直奔急诊ICU,陈佳佳还有陈守根还在里面躺着。
距离气密门还有五六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门外不远处的墙根下,那人双手抱着脑袋,十指用力插在乱发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廊的感应灯打在他头顶,把他脖颈处凸起的青筋照得清清楚楚。
听到脚步声,那人唰地抬起头。
是瞿浩。
他眼眶充血红透,眼袋肿得像挂了两个水泡,视线缓慢聚焦,像才看清人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苏……苏医生啊。”
瞿浩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站起来,腿脚发软,往前打了个晃,“你来了。”
苏弋伊停在两步开外,轻声问,“你来看佳佳?”
“对,对。”瞿浩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在他的形象不太好,“护士说晚上给十分钟时间探视,我,我就在这等来着。”
苏弋伊点头,瞳孔深处的焦距拉近,下意识地“看”向瞿浩地胸腔。那颗心脏正在搏动,砰、砰、砰,鲜红的血液被强有力的心室泵入主动脉,奔涌着流向四肢百骸。
她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心脏表面的血管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下抠。
这颗心,跳得太好了,好得让人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