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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状动脉血管树在特殊视野下通体透亮，血流顺畅，半点斑块淤堵都没有，左心室后壁心肌厚实强健，泵血力度极大。
苏弋伊眯起眼，暗自盘算，去年在帝都第一次见瞿浩，这颗心脏虽然在跳，但血管吻合口附近还能看到明显的排异反应痕迹，心肌边缘也透着服药不规律带来的负荷感。
可眼下呢？
左心室收缩极其有力，冠状动脉里的血流饱满通畅，连最容易出问题的瓣膜，开合度都完美无缺。胸腔里这坨跳动的肉块，完全没有任何生物学壁垒带来的排异损伤。
常规来说，外来器官接驳人体，抗排异药得当饭吃，只要停个两三天，免疫系统就会把这外来物攻击得千疮百孔。现在这心脏却跟瞿浩原本的身体长成了同生共死的原配。
这种事放在正规排队移植库里，几十万人里也碰不上一对。
要么天降鸿运，要么背后有人精准筛查了成千上万个供体，生生给他找出这么一个无比贴合的。
放在合规渠道，绝对没可能！
所以，瞿浩现在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胸腔里塞的这条命见不得光？！
瞿浩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局促扯了扯衣角。
“苏医生？”他声音有些紧，指着身后的气密门，“我不能进去吗？”
苏弋伊把视线从他胸口移开，眼底焦距拉回现实，嘴角扯出一个笑，“可以的。你先去那边找护士换无菌衣，家属探视有规定。”
瞿浩连连点头，“好，好的，我现在就去。”
他转过身，小跑着去找护士。
苏弋伊走到旁边的更衣室，动作利落地套上无菌衣，戴上口罩，进了ICU。护士站那边，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她走过去拿起陈佳佳的监护数据表，随手翻了两页。
气密门排气声响起，瞿浩裹着宽大的无菌衣进来了，脚下踩着鞋套，走得小心翼翼，四下张望。
苏弋伊放下夹板，“跟我来。”
两人走到病床边。
陈佳佳躺病床上，人已经醒了，氧气面罩罩在她脸上，随着呼吸蒙上一层白雾。听到动静，她缓慢睁开眼，目光先对上苏弋伊，接着落在了后面的瞿浩身上，眼泪瞬间从她眼角滚下来，没入枕头里。
“老公。”
她声音微弱，隔着面罩闷闷的。
瞿浩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陈佳佳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关切道，“佳佳，我在，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别的咱们都不想了，只要你好好的。”
陈佳佳红着眼，手轻轻的回握了下，看着瞿浩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苏弋伊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瞳孔再次拉近，视线穿透陈佳佳的皮肉，直击腹腔。缝合处没有渗血，盆腔积液也引流得很彻底，只要扛过接下来的感染关，过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她把视线转回瞿浩身上。这对夫妻，一个被蒙在鼓里，为了所谓得爱情把命搭进去半条；另一个胸腔里揣着一颗带血的心脏。
真够讽刺的！
苏弋伊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隔壁的病床。陈守根静静躺在那里，床边的监护屏幕上心率飙到135，血压还在往下掉，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已经推到很高了。
不对劲。
她目光直接“看”透陈守根的胸廓，右侧缝合的锁骨下动脉没问题，但周围的微血管网一塌糊涂，肺部的创面区域，渗出液开始增多，甚至有了化脓的苗头。
更糟糕的是肾脏，肾小球毛细血管里堵满了微血栓，尿管里的引流量这一小时明显变少了。
DIC进程在加速，常规方案压不住了。
苏弋伊皱眉，这情况不能拖，得马上找医生沟通调方案。
十分钟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过来催促，“家属该出去了，病人需要休息。”
瞿浩站起身，松开陈佳佳的手，一步三回头走到门边，“佳佳，我明天再来看你。”
苏弋伊跟着走出去，脱了无菌衣，她没管瞿浩，直接回了急诊科大办公室。
刚推开门，里头热火朝天的。
夜班虽然忙，但这会儿正好是个空档，几个白大褂和绿洗手衣凑在一块。
护士长冯虹手里攥着个手机，扯着嗓门喊，“….微信还是支付宝？直接转我这。我统计好统一交去住院部账户里。”
韩文划开手机屏幕，“我转了一千。这外卖员也是挺可怜的。听说他们那个外卖群凑的钱顶多够首期手术，ICU一天几千上万的烧，根本扛不住。”
“可不是。”另一个规培生接茬，“外地来打工的，家里也没啥底子。陆医生之前说，这人现在这情况弄不好要上CRRT，那玩意儿一开机，钱直接哗哗往里砸。”
“我出五百，这个月房贷刚划走，兜里真没剩几张票子。”
“我三百，就少买两套化妆品，权当积德。”
冯虹叹气，“大家尽点心意就行，能帮一把是一把。”
苏弋伊走过去坐下。这群可爱的同事们，全在为拼死跑单被铁栏杆扎穿胸膛的陈守根发愁。大家都是在生死线上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护士，早练就了铁石心肠，可到了这种被穷病逼到绝路的底层人面前，还是会破功。
她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平整的指甲。上辈子，妈妈躺在病床上，那种数着钢镚算医药费的日子，似乎历历在目。还有，陈守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普通人光是活着就得拼尽全力了。
苏弋伊拿起手机，直接扫了冯虹摆在桌上的收款码。
“滴。”
冯虹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收款，一千元。”
清脆的电子女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所有人的动作全停了，齐刷刷把视线投向坐在一边的苏弋伊。
大家都知道苏弋伊只是个还在轮转规培的学生，科室里发的那点补助，刨去吃饭什么的，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
一千块，少说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冯虹低头看手机到账信息，抬头冲苏弋伊瞪眼，“一千？小苏，你还是学生呢，给个一百两百意思意思就行了，掏这么多干嘛！”
韩文也在旁边帮腔，“自己留着点吃饭啊，别真喝西北风去。”
苏弋伊把手机锁屏，揣回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平缓无波，“没事，医院的医生大赛，奖金还有剩。人命当前，这点钱能买一天的药，值当。”
办公室里，大家面面相觑。原先他们对这个顶着天才光环，专业过硬却冷冰冰的学霸，多多少少端着点敬畏和距离感。但这实打实的一千块钱，外加那句没有任何漂亮话修饰的“值当”，生生把她从神坛上拽下来，拽进了急诊科这群糙人堆里。
“得嘞，苏医生仗义！”韩文竖起大拇指，“以后夜班要是饿了，想吃啥宵夜尽管说话，哥请客！”
“边儿去，你那抠搜样还能请得起宵夜？”冯虹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弋伊，笑得温柔，“姐请你吃。”
苏弋伊靠着椅背，唇边不自觉拉开一道弧度，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那我先谢过冯姐了。”
几人又闲扯了两句，陆续就开始忙起来。
苏弋伊看到陆胜勇走进来，立刻起身跟他说起陈守根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墙上时针指向十一点，按照规律，这会儿正是夜间急诊高峰期来临的关口，但是今天却格外地安静些。
难得清闲的急诊夜班，正好给她时间梳理明天会诊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