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半,凌晨一点。
急诊科大厅难有这份清净,平时这个点早就人仰马翻,今天倒是连个醉汉都没送来。
韩文从办公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半根刚剥开火腿肠,两口吞了剩下的火腿肠,抽纸巾擦手,看着苏弋伊道,“苏医生,你别在那杵着了,赶紧去躺会儿。“
“你这都连轴转一天一夜了,真当自己是机器。”他下巴朝走廊深处休息室方向点点,“铁打也扛不住你这么熬。下半夜只要别来连环追尾那种大型车祸,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顶住没问题。”
苏弋伊也没推辞,今天急诊的后半夜确实是难得的安生。她这两天耗费精力太大,加上明天还要会诊。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活动发酸脖颈,“谢了韩医生,有事随时喊我。”
走廊尽头,值班休息室顶灯昏黄,苏弋伊走到最靠里那张床,扯过洗发白薄毯,和衣躺下,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
医院内网系统有个新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半,心胸外科大会议室,李童童的多学科会诊。
苏弋伊手指往下滑,看到参会科室名单除了心胸外,还有心内科、麻醉科、影像科。影像科来人理所应当。李童童那张增强CT片子现在就在秦主任桌上压着,里面的异常微小痕迹必须让专业影像医生过目。
麻醉科过来评估手术耐受,也是重点常规流程。儿童麻醉风险极高,必须谨慎。
至于心内科....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心内科和心外科向来存在着竞争关系。心内科主张保守介入,心外科讲究开胸解决。明天这场会诊,怕是免不了一番掰扯。
而且杨秀秀最近轮科心内,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这东北大妞前两天还在微信里疯狂倒苦水,嚷嚷快被心衰病人的水肿腿搞疯了。
苏弋伊按灭手机,闭上眼,连轴转的疲惫瞬间卷上来,意识模糊前,脑子里是瞿浩那颗跳动过分强健的心脏,还有陈佳佳…..
一转眼,早上七点,急诊交班准时结束,苏弋伊走出急诊大楼,清晨阳光特别明亮。
她心情很好的走到全家便利店,扫码买了两个肉包子一瓶豆浆。
昨晚睡了四个多小时,算是缓过这口气,咬着热气腾腾包子,顺着门诊长廊往心胸外科走,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病人家属。
一路走一路吃,走到外科大楼电梯口,包子吃完,整个人精神彻底回笼。
电梯直达心胸外楼层,苏弋伊脚步轻快的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到饮水机旁边站着的人。
元烨没穿白大褂,一件深黑色挺括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他正往马克杯里倒咖啡液。
听到门响,他端着杯子转身,视线在苏弋伊的眼眶底下停顿了两秒。
“苏医生。”元烨抿了一口浓苦黑咖啡,“多休息吧,快变熊猫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嘲讽还是关心。
苏弋伊脚下没停,径直拉开自己办公椅坐下,把豆浆空瓶扔进垃圾桶,“元医生早,怎么,你开始研究兽医学了。”
元烨端着杯子走回自己位置,把杯子搁在电脑旁,“我只是提醒你,别上台的时候手抖。”
苏弋伊脚尖点地,椅子转过半圈,正面对着他。这人一天不噎人就浑身难受,仗着技术好眼高于顶。
“你不拉我壮丁,我自然能多休息休息。”
元烨翻开手边一沓厚厚病历,眼皮都没抬,“哦,那没事。熊猫挺好,国宝呢。”
说完,他把转椅转过去,留给苏弋伊一个挺直的背脊,目光锁在屏幕上,开始埋头研究下面几个择期手术的资料。
苏弋伊对着那后脑勺虚空挥了两拳,撇撇嘴。天才都这副德行啊,懒得搭理他。
门轴转动,徐珞探进半个身子,正巧把苏弋伊挥拳头动作看了个全。他干咳两声,掩饰笑意。真没看出来,苏医生这沉稳的人,还有这幼稚可爱的一面。
他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溜达到苏弋伊桌边,屈指敲敲桌面,关切道,“你还行吧。急诊大夜班刚下来,马上还得开大会诊,撑得住不。”
苏弋伊火速收回手,尴尬笑笑,装作整理桌面,顺手敲键盘唤醒电脑屏幕,“能行。昨天后半夜睡了会儿。再说中午就下班,会诊完回去补觉完全来得及。”
徐珞点点头,看了眼手表,“那行,准备交班。”
八点,例行交班开始,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始查房。苏弋伊跟在队伍后面。先查普通病房。周阿姨恢复极好,气色红润,能下地走路了;葛老爷子也没了前两天暴躁劲儿,对着医生连连道谢。
大部队一路推进,停在VIP单人病房门前。
李先生正拧热毛巾给女儿擦手,动作小心翼翼的。
李童童盘腿坐在病床上,两根羊角辫随着脑袋晃来晃去。小丫头眼睛尖,一眼在白大褂人堆里锁定苏弋伊。
“漂亮姐姐。”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满脸的笑。
李太太在旁边跟着笑,直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这孩子,一见苏医生就来精神。”
苏弋伊从秦应之身后侧跨出一步,冲李童童招了招手,笑意挂在脸上。
秦应之走到床前,问了几个问题,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音。
李童童很乖,仰着脖子完全配合。
听诊器收回来,秦应之面色如常,转头交代了徐珞几句用药的事。
苏弋伊站在床尾,没开天眼。昨天那次高难度体位抓拍,已经把那根隐匿血管的具体位置彻底定死了。
她看着李童童那张红扑扑的脸,想着今天必须得把右心导管检查拿下来,这样才能尽快敲定手术方案,让这个可爱的孩子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跑起来。
上午十点,心胸外科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反光,投影仪早就开机了,那张增强CT片子已经打在幕布上。
秦应之端着个保温杯,拉开左手第一个椅子坐下,稳如泰山。徐珞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跟在后面,顺着位置发材料。
发完资料,他拉开秦应之旁边椅子坐稳。
会议室门再次推开,麻醉科的卢芳走进来。她性子软,见人就笑,人缘极好,挑了个靠后位置坐下,冲苏弋伊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种多学科会诊卢芳常来。外科主刀在前面冲锋陷阵,麻醉科就在后面兜底,把控病人麻醉风险底线。
过了两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影像科王主任进门了。这老头头发花白,鼻梁架着黑框老花镜,手里夹着个笔记本。
“老秦,你这片子抓得刁钻啊。”王主任食指点在幕布左肺门交界位置,画了个圈,语气里全是赞赏。
秦应之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温水,不居功,“不是我抓的。“
他下巴往前排一抬,直指目标,”苏医生带去做检查,定下的体位,也是她坚持要用那个角度扫。”
王主任转过身,老花镜后头的目光直接落在正在摆弄电脑的苏弋伊身上。那目光里全是探究和打量。有点意思,一个规培生能有这眼力,简直是在打他们整个影像科脸,但也打得他心服口服。
苏弋伊没在意这些大佬审视,鼠标连点,把各项数据提前铺好,准备随时汇报。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
“这电梯慢得能急死个人,庄老师咱们快点。”
大嗓门穿透力极强,东北大妞的脆劲儿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门把手转动,庄雏走在最前头。常年深耕重症心血管,这位大拿身上没半点咄咄逼人尖锐,整个人透着股岁月沉淀的温润气。
遇到再大的医患纠纷,她都能和风细雨给安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