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秀抱着个笔记本跟在后头,探头往会议室里瞅,一眼就看到站在投影仪旁的苏弋伊,眼睛瞬间亮了。
长方形会议桌边,各科室的人已经都到了。
杨秀秀在庄雏旁边拉开椅子,屁股刚挨着垫子,就忍不住偏头跟庄雏低声说,“庄老师,你看!那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我那个天才同学!”
庄雏拿起手里的笔在杨秀秀手背上敲了一下。
杨秀秀赶紧坐直身体,老老实实的翻开笔记本。
庄雏目光落在长桌最前头的年轻女孩身上,她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敲键盘。自己这学生天天在科室念叨,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今儿个是心胸外科的多学科会诊,这丫头一个规培生,站主讲位?
她拧开矿泉水瓶盖,没出声。
杨秀秀两眼放光,压着嗓子嘀咕,“我去,伊伊这排面绝了!多学科会诊让她来主讲啊?大佬气场扑面而来啊!(˵¯͒〰¯͒˵)”
庄雏拍了拍学生的胳膊,示意她收敛点。
麻醉科的卢芳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她眼神幽深,指腹来回摩挲着笔杆。她跟苏医生搭伙做过手术,自然认得。平时安安静静,一上手术台,那股狠劲比男医生还猛。长得好看,周身还自带压不住的学霸光芒。
吴斌喜欢苏医生,骨科几乎人尽皆知。卢芳自己也门清,她争取过,没成。
没成便没成呗。
她堂堂一个主治医师,难不成还要去扯皮哭闹?做不成男女朋友,大家还是拿工资干活的同事。她卢芳有自己的骄傲,犯不上搞那些拈酸吃醋的破事。
她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坐得端正,等会议开始。
影像科王主任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看着这人眼熟,之前会诊见过,哪个科室来着?有点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女医学生干活麻利,眼力见足。
王主任把手里的打印资料翻得哗哗响。这心胸外科的秦老狐狸,今儿唱的哪出戏?把个生瓜蛋子推到前面顶雷?
秦应之看人到齐了,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行了,人都到了。”他没废话,直奔主题,“今天把大伙儿请过来,主要为了6床那个小病号,李童童。情况复杂,大家集思广益。”
他偏头看向讲台,“苏医生,开始吧。”
苏弋伊按下翻页笔,第一张幻灯片打在幕布上。
“患者李童童,女,六岁。主诉反复晕厥三个月,加重伴活动后气促一周。”她咬字清晰,语速平稳,“外院全套常规检查,各项指标均在正常低值域界限内。”
她连按两下,屏幕切出心脏彩超和心电图,“来院后,加做运动耐力测试。患儿快走三分钟后,出现严重气促,心率飙升。”
台下,庄雏翻开手边徐珞提前备好的打印资料,一页页往下看。。
卢芳也低头看数据。
王主任边听边点下巴,视线盯在投影的几张片子上。
徐珞坐在秦应之旁边,捏着笔打算作记录。牛啊!苏医生控场一如既往稳。这可是多学科会诊,底下全是各科室的专家医生。换个普通规培生,估计话都说不利索。
秦应之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吹着保温杯里的浮茶,啜了一小口。
“结合入院后的增强CT,”苏弋伊调出片子,红外线光点在左肺门交界处画了个圈,“这是我们昨天加做的斜矢状位重建。”
她停顿半秒,迎上台下一众医生的视线。
“基于这五帧异常血管影,以及患儿运动后的右心负荷表现,我们提出初步诊断方向,并申请进阶检查确认。这也是今天会诊的目的。”
苏弋伊带着笑容,吐出最后的话,“就是,右心导管检查。”
秦应之听到这里,放下茶杯,手一摊,“就是这么个情况。有什么说什么,畅所欲言。”
王主任第一个坐不住了,手指把桌子敲得梆梆响,“苏医生,收到会诊,我也是提前看了片子的。你说的那五帧,我研究过。”
老头子六十多了,但嗓门大,中气还足,“走行是一致,没错。但这位置,紧贴着心包折返处啊!心脏一跳,肺一喘,这地方出搏动伪影的概率极高!”
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厉,“你调的那个窗宽窗位,太极端。硬生生把伪影的边缘强化成了血管的样子。”
“再者说,这么大的诊断中心,拿个斜矢状位重建来定性?过去没这先例。标准流程下,横断面才是金标准!”
老专家一发威,会议室里没人敢吭声。
影像科的老主任专家,看了一辈子片子,他如果说是伪影,谁敢说不是?
苏弋伊没躲没闪。
“王主任,金标准是用来诊断常见病的。”她迎着王主任的目光,笑着说,“患者静息检查全阴性、运动后右心负荷剧增,这个临床悖论本身就告诉我们,标准流程漏了东西。”
她按着翻页笔,把那五帧画面单独放大,“连续五帧、CT值稳定高出软组织40HU、走行一致指向目标区域。”
苏弋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伪影不可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我们不是在挑战金标准,而是在帮金标准查漏补缺。”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老专家留了面子,又把理给占了。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反驳的话,转头去看屏幕上片子。
庄雏合上资料,清了清嗓子,“苏医生,原则上,我同意你刚才说的,那玩意儿确实像一根血管。”
她语速和缓温柔,但字字见血,“但请大家算笔账。”
庄雏边说边拿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
“一根直径1mm的血管,根据泊肃叶定律,阻力与半径的四次方成正比。Q等于delta P除以R。”
她抬起头,直视苏弋伊,“它太细了!就算运动时肺血流量增加,通过它的血流增量也极为有限。”
“打个通俗的比方,一根头发丝粗细的水管,水压再大,能放出多少水来?”
“这点分流量,右心完全能够代偿,根本不足以引起晕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珞在底下捏着把汗,庄老师可是从流体力学根子上把诊断给挖了。
杨秀秀在旁边直咽唾沫,替好姐妹捏把冷汗。庄老师平时看着温润,专业上可是出了名的较真,这下伊伊要怎么接招啊?
苏弋伊笑了笑,站直身子,红外线笔再次亮起,光点落在血管走行的终点。
“庄老师,我补充一点。”她指着屏幕,“大家注意这根血管的走行终点——它汇入上腔静脉的位置,紧邻窦房结。”
底下几个人顺着光点看过去。
“我查过文献。运动时肺血流量增加,这根细小静脉可能因血流量增大而轻度扩张,对紧邻的窦房结造成一过性压迫。”
苏弋伊加重语气,“这种压迫,会诱发心律失常,如阵发性房室传导阻滞或窦性停搏。”
“就像一根水管胀大后,压到了旁边的电线,导致电路短路。”
“所以,她的晕厥,不是‘流量型’的,而是心律失常型的。”
“这也是我们设计右心导管方案,要重点验证的方向。”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各科室的医生们全顺着苏弋伊的新思路,各抒己见,交锋激烈。
“要是按心律失常走,这导管还真得做……”
“可风险不低啊,六岁的孩子。”
“查不出来病因,晕倒了家长更急!”
徐珞坐在椅子上,瞅瞅舌战群儒的苏弋伊,又瞅瞅周围吵成一团的各科医生,连个插话的缝隙都找不着。
一个规培生,力战群雄啊。
主位上,秦应之端着保温杯,低头喝茶,杯子后头那张脸,笑纹越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