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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依旧嗡嗡嗡的，几张嘴围着“血管压迫”这个新思路讨论的不可开交。
秦应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然后放在桌面上，“笃”的一声，硬生生盖过满屋子杂音。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看来各位专家基本认可苏医生的深入检查方案。”他慢条斯理拧上保温杯盖，视线直勾勾落在苏弋伊身上，“苏医生，我提个问题。”
旁边坐着的徐珞，拿着笔的手一抖。额….秦主任今天怎么当众给自家人发难？这不是秦主任平时护犊子的作风啊。
影像科王主任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乐了。他就盼着这场戏呢。心胸外的大主任马智是个实在人，严谨刻板，一心扑在手术台跟病人身上。可这位副主任秦应之不同，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卢芳低头翻看着麻醉评估表，事不关己。没到麻醉专业开口的时候，她绝不插嘴。外科的浑水，她才不趟。
庄雏坐在斜对面，眼皮跳了两下，瞧着秦应之这副老神在在的做派，在心底暗骂。心内科和心外科常年抢病号，她可太了解秦应之这人了。对自己科室的规培生下这么重的黑手，真够毒的。
杨秀秀急得直抠笔记本边缘，恨不得冲上去替苏弋伊把话筒抢过来。这些大佬怎么回事？轮番上阵啊？还要不要脸？
台上，苏弋伊站得溜直，双手撑自然的搁在讲台上，迎着秦应之的视线，没躲，没闪
“秦主任，您说。”
秦应之没管旁人的注视，脸上挂着笑。
“既然CT上已经看到异常，症状又这么重，不如直接上体外循环，术中直视探查。”他语气平淡，扔出的问题却十分尖锐，“反正都要开胸手术，何必让孩子先挨一次有创导管？”
这话一出，会议室全静了。
王主任咧开嘴，无声地乐。老狐狸，真会挑刺！
庄雏翻了个白眼。体外循环直接探查，这当然是一条路子。可把这个问题砸给一个连主刀资格都没有的规培生，让人怎么接？
说不对？那等于推翻自己刚才论证的深入检查意义。
说对？那前面费半天口舌强调右心导管的必要性，全成了废话。
徐珞嘴巴微张，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这问题是个深坑。换成他，也未必能找出两全的词儿。就算勉强回答，也得被主任挑出无数毛病。
他担忧地瞧着台上的苏弋伊。
杨秀秀呼吸都憋住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苏弋伊没卡壳，连磕巴都没打。她确实没料到秦应之会在这时候发难，但上辈子在基层医院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各路难缠家属、苛刻领导见得多了。这种向上管理和现场应变的本能，她还是有的。
“秦主任提的这条路，临床上很常见。”她声音平顺，吐字清晰，没半点慌乱，“探查跟处理一次解决，减少患者二次麻醉及痛苦。”
她停了半秒，视线稳稳落在秦应之身上，毫不退让。
“但是，体外循环手术创伤，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代价太高。”她站直身子，红外线笔再次亮起，光点在CT影像上画了个红圈，“如果我们不知道异常血管的具体路径和分支情况，术中反复翻找探查，时间越拖越长，体外循环对患儿机体的损伤成倍增加。”
“右心导管是什么？”她语气干脆直接，“它是术前导航。”
“它不只是用来确认分流问题，更是提前给外科主刀医生画好地图，告诉他们：不用在整个静脉系统里瞎翻，直接去这个坐标点找。”
她关掉红外线笔。
“没有这份导航，盲航的代价，谁也兜不起。”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王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他竖起右手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切入点漂亮！专业！！”这小丫头不简单。
徐珞憋在胸口的那团气全吐了出来，咧开嘴笑得开怀。苏医生就是苏医生，稳得可怕。他早把苏弋伊是个规培生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气场，说她是主治都没人怀疑。
庄雏单手托腮，看着台上的女孩，眼里全是掩盖不住的欣赏。思路清晰，临场反应极快，还懂得避开陷阱。这丫头简直是天生的医生。
她长叹一口气。怎么偏偏是外科的？内科要是跑去外科抢人，能被马智和秦应之联手骂出大楼。
庄雏偏过头，瞧见身旁的杨秀秀。这东北大妞脸憋得通红，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激动得快冒烟了。
她用笔杆敲敲桌面，把学生的魂唤回来。希望自己带的这个丫头，跟着这种天才同学多沾点灵气。以后一起工作前途错不了。
主位上的秦应之乐了，他本来也是存心考校，见这丫头接得漂亮，也就没再揪着不放。他转过头，视线对准麻醉科，“卢医生，麻醉角度，怎么看？”
卢芳把面前的评估表合上，坐直身子。
“苏医生的话在理。”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六岁儿童体外循环，体温控制和血液保护要求极高。如果术前没有明确诊断，探查时间无法预估。麻醉维持时间一旦拉长，术后苏醒延迟、神经系统并发症的风险直线上升。先上导管探明路况，缩短开胸手术时间，我从麻醉安全角度，是支持的。”
有了麻醉科的背书，这方案彻底立住了。
秦应之点点头，双手撑在桌沿上，站起身总结。
“好。”他环视一圈，笑容温润，“今天麻烦各位专家跑一趟。既然大家对结论没异议，那就定下来。”
“先做右心导管，明确诊断。根据导管结果准备对应手术方案，择期手术。”
几位专家医生们纷纷点头。
这场多学科会诊，就这么被一个规培生主导出了结果。
徐珞十指翻飞，飞快在电脑上记录下会诊意见，点击发送，同步到各个参与医生的系统终端。
会议结束，大佬们拉开椅子，三三两两往门外走。
王主任路过讲台，特意停下脚步，冲苏弋伊点点头，“小姑娘后生可畏啊，有空多来我们影像科转转。”
“一定，谢谢王主任。”
苏弋伊乖巧答应，低头收拾电脑线和患者资料。
庄雏领着杨秀秀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秀秀趁庄雏不注意，猛回头，举起双手冲着苏弋伊疯狂挥动，两根大拇指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苏弋伊拔下U盘，抬眼看见杨秀秀这副滑稽样，乐出声来，也举起手跟她挥了挥。
秦应之端着保温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门，回副主任办公室。
苏弋伊把线缆整理好，抱着资料夹，跟徐珞并肩往大办公室走。
“苏医生，刚才秦主任提问那一下，我后背全都湿透了。”徐珞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这心脏真够大的。”
“理不辩不明。”苏弋伊脚步平稳，“右心导管这一关绕不过去，正好借着会诊把路铺平。等会麻烦徐医生开医嘱，我先去病房跟家属透透风，省的后续找家属签字再出麻烦事儿。”
“没问题。”徐珞应道，“医嘱我马上开，手术室那边我也提前打声招呼排个期。”
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苏弋伊坐回工位，把资料扔桌上。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心脏结构图，把李童童那根迷路血管的位置圈出来。
接下来就是让李先生和李太太接受这个有创检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把一根管子顺着静脉捅进六岁女童的心脏里，但凡是亲爹亲妈，听见这操作都得多合计合计。
她端起冷掉的半杯水喝干净，起身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往VIP病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