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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没走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身，视线落在苏弋伊身上。
“小苏。”他语气熟稔的开口，“最近累不累，听说你现在急诊心胸外两头跑。”
苏弋伊跟上去两步，笑笑，“还行，纪老师。我习惯了。”
纪纲嗯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
“年轻人拼是好事，别把身体搞出毛病。”他停顿一下，声音放低点，带点长辈的口吻，“以后遇到难处，不管为难不为难，直接找我。”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刚出来的会议室方向，“不管你在哪个科室，泌尿外永远是你娘家。”
这话实在，没半点虚的，就是明晃晃的表态，也是看重。
苏弋伊心里清楚，点头应下，“谢谢纪老师，我记着呢。”
史修文在旁边走着，听到这话，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你放心，你在急诊，有什么搞不定的随时摇我。什么疑难杂症，半夜三更，一个电话的事。”
他扬起下巴，眼神透着股自信，尾音拉得老长，有点吊儿郎当，但话是真心的。苏弋伊没忍住笑出声，“行，史医生，那我记着了，以后有活儿先想着你。”
“得嘞。”史修文耸耸肩，双手插兜，跟着纪纲往电梯走。
苏弋伊站在走廊里目送他们进电梯。电梯门快合上时，纪纲还专门回头，冲她挥手。电梯门门彻底关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她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办公室门，聂骁坐在转椅上，长腿支着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声音含混不清，腮帮子鼓着，“回来了？”
“嗯。”
聂骁嚼完嘴里的东西，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明天手术的东西准备好。”他抽了张纸，慢慢擦手，“去找古澈把术前同意书签了，这人二十二了，能自己签。”
聂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眼神认真，“不过后续那个性别选择，你提醒他一句，最好跟家里通个气。”
说完，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摸出个又红又大的苹果，直接朝苏弋伊扔过去。
“吃苹果，补充维生素。”
苏弋伊伸手，稳稳接住，扯了张湿巾，把苹果表皮擦干净，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拉开椅子坐下，点亮电脑屏幕，打开医院系统后台，调出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模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古澈的基本信息和手术方案录进去。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两张纸。
苏弋伊拿起来，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就直接拿着单子出门，往留观病房走。
走廊里经常有推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她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灯开着，但调成了最暗的一档。
古澈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头偏向一边，眼睛睁着，盯着虚无的半空，脸色难看。止痛药起效了，但他左手还是无意识地护着左下腹的位置。
陈朗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上身前倾，两手紧握。他的黑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陈朗下意识要站起来，苏弋伊抬手压了压，“坐着吧。”
她走到床边，看床头监护仪上的心率和血压，“醒多久了？”
古澈的声音哑哑的，低得几乎听不见，“十几分钟。”
苏弋伊目光落在他脸上，打量他的神态，“疼还能扛住吗？”
古澈点头，动作很小。
苏弋伊走近两步，把手里的知情同意书递过去，“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目标是把你子宫里积的液体清掉，解除压迫。方案刚定完，妇产科主刀，泌尿外配合。”
古澈看着那几张纸，没接。
“风险都在上面写着，看完签字。”
古澈这才抬手接过来，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字上，但眼珠子半天没动，目光没什么焦距。陈朗凑过去看，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弋伊没催，做医生的，这种时候得给病人留空间。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咔嚓咔嚓把剩下的苹果啃完，果核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偶尔的滴答声。
过了一分多钟。
古澈抬起头，“苏医生。”
苏弋伊挑眉，“嗯？”
“这手术……只清积液吗。”他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恐惧，“不会切掉什么东西吧。”
“对，第一期只做引流，不涉及任何器官的切除。”苏弋伊说得干脆，“后面保留哪套系统，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没人能替你做。但我建议你，趁着术前这段时间，跟家里说一声。”
古澈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一定要说吗？”
“你是成年人，手术你自己签就够了。但后续那台手术牵扯到身份证变更、社会性别登记这些东西，迟早要告诉家里人。早说比晚说好。”
古澈没再接话。
陈朗从旁边柜子上拿了支笔，拔掉笔帽，递过去。
古澈接过笔，在同意书最下面签了名字。
苏弋伊收回同意书，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日期，“行，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护工来接你，对了，从现在开始禁食禁水。”
说完，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古澈的声音，很轻，“苏医生。”
苏弋伊停住脚步，回头。
古澈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他张了张嘴，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几乎要断掉，“你……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陈朗的手猛地捏成拳。
苏弋伊站在门边，看着病床上这个二十二岁的男生，肩膀缩着、头低着。她想起那些CT片上清晰的盆腔横断面，想起那个闭锁了二十二年的死胡同。
她把缓慢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古澈，“你觉得自己是吗？”
古澈抬眼，没说话。
苏弋伊语气没什么起伏，纯纯是医生对病人的交代，“人体发育过程中的变异有几百种，”
她看着古澈的眼睛，目光不闪躲，“你这个叫持续性苗勒管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性发育异常。”
古澈愣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白了，你的身体在胚胎期少了一个该有的信号。”苏弋伊声音很稳，没有同情，只有事实，“该退化的组织没退化，长在了那儿。”
她伸手，在古澈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实在，“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
古澈僵在床上，呼吸停滞了一秒。
苏弋伊收回手，揣进口袋，“好好休息。”
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古澈盯着门板，眼泪再也忍不住，砸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慢慢转过头，看陈朗。
陈朗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全都鼓出来了。
“陈朗。”
陈朗抬头，眼睛通红。
古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呢？”他盯着陈朗的眼睛，想要个答案。
“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陈朗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他突然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往后退了半米，俯身，把古澈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古澈的头顶上。
古澈一开始僵着，两手悬在半空，慢慢地，他抬起手，环住陈朗的腰。眼泪彻底流下来，打湿了陈朗的衬衫。
留观病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远处有病人家属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门里，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又什么都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