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闹铃准时响。
苏弋伊按掉手机,洗漱完套上衣服,帆布包一拎直接出门。
七点十分,她已经推开急诊留观病房的门。
古澈平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灯罩,输液管里液体顺着软管往下走,一滴接一滴。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没进过手术室,这会儿连喘出来的气都透着虚,身子僵硬发直。
旁边椅子上坐着陈朗,两只手把古澈的右手包在掌心,大拇指在手背上搓来搓去。他眼底挂着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显然一整夜也没怎么休息。
“小澈,别怕啊,医生都说是个小手术,微创的,清完积水就出来了。”
他自己说话地声音都带着颤声。
古澈没搭理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苏弋伊走过去,拿起挂在床尾的记录本翻看,“昨晚没吃没喝吧?”
陈朗抢着回话,“没吃,水也没让他沾!”
苏弋伊绕到病床右边,伸手摸向古澈额头,恩,体温降下来了。她视线往下,隔着薄被子扫向积液位置,双眼微微失焦,病灶瞬间一览无余。积液量没变,张力仍在,持续地压迫着周围的肠管和膀胱。
她把记录本挂回原处,看了一眼古澈毫无血色的面孔,语气温和,“别害怕,没你想地那么恐怖,你就当睡一觉。一会儿护工就来接你了。”
古澈喉结上下一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干涩单音节,“嗯”。
离开病房,苏弋伊直奔手术区更衣室,换上洗手衣,把头发塞进圆顶手术帽里。走到无菌洗手池,水龙头感应出水,哗啦啦冲在手背上。
旁边那个龙头前,王晨正拿消毒刷子拼命搓指甲缝,搓出满手白沫。他扭头看见苏弋伊,咧开嘴笑了,“学神!你来挺早啊!”
苏弋伊点头,发现这人今天话密得很。
“你咋一点不好奇啊?”王晨凑近一点,一边冲水一边叨叨,“男的肚子里有子宫耶!我昨晚回去翻了半宿文献,国内案例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说等会儿里面是个什么构造?”
苏弋伊挤了一坨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搓着手腕。构造?她昨天早就里里外外扫了个底朝天,连那根输卵管畸形的扭曲角度都门清,实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就是个被经血撑满的血口袋。”她用手肘撞开关掉水流,双手举在胸前,“收收你的好奇心吧,专心做助手。”
王晨吃了个瘪,撇撇嘴,“学神你这心态,够可以的。”
两人举着手,用脚踢开五号手术室的感应门,冷气迎面扑来。
巡回护士正在拆无菌布包,器械护士低头点查纱布块。麻醉机前坐着个女医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正盯着监护仪调参数,手指敲击键盘劈啪作响。
这人脸生,不是急诊手术常配的那几个麻醉医生。
女医生抬头扫了门口两人一眼,脸绷着,眼神冰冷的扫过去,又低下头继续看监护仪。
王晨脚底下步子一顿,立马收起刚才在外面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往苏弋伊那边靠了靠,压着嗓子说,“哎,这麻醉老师谁啊?脸这么黑,好凶。”
“你没看手术系统?麻醉医生是牛医生。”苏弋伊没转头,只动嘴皮子,“小心被听见,把你踢出去。”
王晨后背一挺,立刻站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过两分钟,门又被踢开。
史修文溜达进来,他今天不用上台,是泌尿外科的二线待命,也就没套无菌手术服,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就这么溜达进来。
“早啊,各位同仁们。”他靠在无菌区外面的白墙上,转头又冲巡回护士扬下巴,“李姐,今儿这台子排场够大啊。”
巡回护士把废弃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可不是,史医生你这算是来压阵的?”
史修文笑出声,“我就是个吉祥物,最好别用上我。”
正扯着,奕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这位妇产科大主任自带气场,走到器械台前,熟练地套上无菌手术衣。巡回护士绕到她背后,拽着带子打结。
奕欢一边用力戴双层橡胶手套,一边转头看向麻醉机那头,“今天要麻烦你了,牛医生。”
牛医生从单子里抬起头,语气硬邦邦的,“不麻烦,小问题。”
奕欢笑了,“这我当然相信你。”
此时,走廊里。
护工推着平车往前赶,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古澈躺在车上,看着头顶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冷气顺着薄被子的缝隙往里钻。他心跳极快,一下一下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未知的东西总是最折磨人的,他脑子里彻底乱套。
陈朗紧紧跟在平车旁边,一只手抓着金属护栏,跟着护工的脚步快走。
“小澈,我在外面。”他不停念叨,“我就在门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古澈根本听不进去,耳边嗡嗡一片,有推车轮子的响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不管是什么已经完全挡不住乱飞的思绪。
“到了。”
护工停住脚。
手术区那两扇厚重的门横在前面。
陈朗松开手,脚步停下,低头看着古澈,“我就在这。”
古澈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重重点头。
按钮按下,大门滑开,平车被推进去,门在陈朗面前重新合拢。
进了五号手术间,几个医护合力,把古澈从平车挪到手术床上。手术床又窄又硬,无影灯的大圆盘悬在正上方,晃得人眼花。古澈紧张到浑身肌肉绷紧,手有些控制不住发颤。
牛医生走过去,拿着核对单,看着床上的男生,“古澈?”
古澈咽了口唾沫,哑着声应道,“是。”
牛医生核对完手环,把面罩拿在手里,说了一句,“别怕,一会麻过去,你就没感觉了。”
站在一边的王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话说的,听着跟送人上路没两样。什么叫没感觉了,太吓人了。
古澈呼吸急促起来。
牛医生把面罩扣在古澈鼻子上,乳白色的药液顺着留置针推进静脉。
古澈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顶的无影灯散成几团模糊的光斑,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气管插管。”
牛医生动作麻利,拿着喉镜挑开声门,管子顺溜插进气道,接上呼吸机。监护仪上的波浪线趋于平稳。
考虑到腹腔镜手术需要建立气腹,以及腹腔内大量积液吸除后可能引发的循环波动,她手指在设备上飞快调节参数,特别注意维持麻醉深度和循环稳定。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没问题,开始吧。”
王晨站在奕欢身边,二助位置。
苏弋伊站在主刀对面,一助位置,面无表情的,视线定在即将操作区域。
巡回护士上前,拿着碘伏棉球在古澈腹部打圈消毒,从剑突一直涂到大腿根。随后,铺设好厚厚的绿色无菌手术单。
奕欢胸腔起伏了一下,双手在胸前合拢,用力扭动了几下手腕关节,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