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坐在椅子上,身体没动,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但心跳在加速。
陈佳佳偏头看过去,她眼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恐惧、犹豫、还有一点自嘲,“你知道的,阿浩的心脏……”
苏弋伊点了下头。
“家里对细节闭口不谈,我嫁进去后也从没问过。但那笔账目开始时间……”陈佳佳的嗓音颤了一下,“太巧了,伊伊….跟阿浩做手术的时间,几乎前后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树被风刮的沙沙声。
“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陈佳佳垂下眼,手死死攥住被单,攥出了褶皱,“如果我猜的是对的…那,这个水太深了…可能会淹死我。”
她干笑一声,笑容干涩,“我不知道跟谁说,想来想去,只想到你之前那句话。”
苏弋伊记得。去年她在电话里暗示陈佳佳小心瞿家,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所以那天冲动之下,打了电话给你。”
陈佳佳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背后的枕头里陷了几分。
苏弋伊沉默了几秒。还好是单人病房。她脑子里飞速转着。瞿家的账目异常、持续十几年的隐蔽资金流、和瞿浩心脏手术时间高度吻合。这些碎片和她自己掌握的那些线索,几乎是咬在了一起。
器官!一定跟器官交易脱不了关系。
但她不是警察。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佳佳的眼睛,语气很轻,但很严肃。“佳佳,你的感觉是对的。水太深,别碰。”
陈佳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弋伊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如果觉得不对……该撤就撤。”
她斟酌了几秒,还是把最后半句倒出来,“爱情有时候不是唯一。”
这话放在一个刚失去孩子、老公还在楼下买饮料的女人面前,合适吗?显然不合适。但比起被卷进那个黑洞里连尸骨都剩不下,这点残忍算什么,毕竟上辈子的陈佳佳…死了。
陈佳佳沉默了好一会儿。输液泵的“嗒嗒”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然后她笑了,带着释然,又带着点苦涩的笑。
“之前怀孕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我想着,为了孩子,得撑着。”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停了一瞬。
“现在嘛……”她重新抬头看苏弋伊,眼睛里有了光,清醒而决绝,“伊伊,我要为我爸妈负责。阿浩对我很好,但是……”
剩下半句咽回肚子里,但苏弋伊懂。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不需要了。
苏弋伊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而是主动把话题岔开,“后续恢复好好养着,刀口别碰水。出院前复查一个凝血全套和血常规,确认指标正常了再走。”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如果还打算要孩子,一定提前做输卵管造影。这次左侧切掉了,右侧通不通畅得确认清楚。”
陈佳佳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别太早同房,至少三个月以后。”
陈佳佳脸红了一下,“……知道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瞿浩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三杯饮料,纸杯上凝着水珠。
“来来来。”他把一杯拿铁递给苏弋伊,又把一杯热奶茶放到陈佳佳床头柜上,自己留了杯美式。
苏弋伊接过拿铁,“谢谢。”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对陈佳佳笑了一下,“我还得回去上班,今天就是抽空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又转头看瞿浩,“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操心乱想。等快出院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送你们。”
瞿浩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苏医生你放心。”
陈佳佳靠在枕头上仰起脸,看着苏弋伊,嘴唇碰了碰,“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苏弋伊跟陈佳佳对视了一眼。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那些关于瞿家的隐秘和恐惧,关于未来的选择和退路,全在这一眼里。
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瞿浩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放下杯子,快步跟到门口,九十度弯腰,“苏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别客气,照顾好她。”
苏弋伊转身走出病房,拿铁纸杯在手里烫得刚好。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瞿浩选的这家店出品挺稳。
脚步踩在妇产科走廊的地砖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瞿家,持续十几年的异常资金流,和心脏移植手术时间吻合,陈佳佳被调离财务部,瞿莹被送出国。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不会自己动手。
她是医生,不是警察。
回头找高师兄,把陈佳佳说的这些原原本本转达给他,让他去跟警方那边对接。至于后面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那是警察活儿。
她唯一的要求只有一个,保护好陈佳佳。
陈佳佳已经主动从那个漩涡边缘退了一步,但只要她头上还顶着“瞿家媳妇”这四个字,就不算彻底安全。
苏弋伊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纸杯捏扁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按下电梯。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迈进去,按了心胸外科的楼层。门合拢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陈佳佳那句没说完的话。
“阿浩对我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呢?
但是再好的人,如果他脚下踩的是一片烂泥,迟早会把身边的人一起拖下去。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苏弋伊靠在电梯壁上,收拢全部情绪。
叮,到了!电梯门一开,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回办公室。
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里。
马智正坐在办公室中间的大办公桌一侧,手里翻着一叠检查报告,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纸页间来回扫。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秦应之,手术帽还没摘,头绳勒出的印子横在额头上,手里拿着支笔,正在一份表格上勾画什么。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苏弋伊脚步顿了一下。这什么情况?
“小苏,你来得正好。”马智把手里那叠报告往桌面上一拍,“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