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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马智和秦应之之间来回走了一圈。这两位大佬凑一块儿，不是专门等她的吧，这阵仗够吓人的啊！她老老实实挪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站好，双手规规矩矩贴着白大褂口袋。
马智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份报告顺着光洁的桌面推过来。
苏弋伊双手拿起来翻开，抬头赫然印着陆知行三个字。是一些加急的生化类检查报告，风湿免疫全套也出结果了。她快速往后翻了翻，影像数据还没回传，但这几张纸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风湿免疫指标异常…..果然有问题。
苏弋伊看完最后一行数据，心里算是彻底有底了。她把报告放回桌上，迎上马智的视线，“马主任。”
“看这免疫的结果。”她指了指报告，“陆知行之前的诊断站不住脚了。”
马智两手交叠搁在桌上，下巴点了一下，“没错。虽然影像结果还没出全，但，光看这组数据，跟现有诊断根本对不上。”
秦应之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撂桌上，人往椅背上一靠，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小苏啊，说说你的想法。”他停了一下，特意补了句，“实话实说，没什么可避讳的。”
苏弋伊点头，站直身板刚要张嘴，马智抬手朝旁边指了指。
“来，坐下说，站着干嘛。”
苏弋伊顺手扯过一把转椅，屁股刚沾上座面，脑子里的草稿已经打好了。之前的病历问题、外院诊断的对错问题，这些她都绝口不提，只拿事实说话。
“我去病房找陆知行聊过。”她语速平稳，“问了他很多细节，习惯、作息、发病规律、症状变化的时间节点。”
“聊着聊着我就觉得不太对。”
马智眼皮一掀，“哪里不对？”
“他的低热模式。”苏弋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白大褂下摆的缝线，“断断续续的低热，持续时间不短，跟劳累和情绪压力相关，但不跟任何感染指征匹配。粘液瘤一般不这么发烧，除非有栓塞。但他从来没出现过任何栓塞症状。”
“再一个，他体重在近两年缓慢下降，没有明确的消耗性疾病解释。他自己说吃饭不规律，我仔细问了，食量其实没怎么减，该吃吃了。”
秦应之嘴角笑意更深了，也不插嘴，就那么看着她。
苏弋继续往下捋，“加上我看影像片子的时候，那个附着面形态有点不对。粘液瘤是窄蒂附着，它那个附着范围偏大了，像是一片区域性的……”
她找了个更精准的词，“浸润。”
“所以我让元医生加了一个风湿免疫全套。”苏弋伊偏头看了眼桌上那份报告，“现在结果出来了，几项指标都在佐证。这不是肿瘤性病变。”
话停在这，没往下说具体是什么。影像没出全，话不能说满，但口子得开。
“如果让我给一个倾向性的方向……”
马智抬手让她继续。
“心脏炎性假瘤。”苏弋伊吐出这几个字，“自身免疫介导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秦应之先乐了，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拿那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看她，“小苏啊，你这个脑子……”
他摇摇头，话锋一转，“这病跟之前的诊断确实容易混。影像长得像，位置也差不多，加上患者又是个年轻男性，粘液瘤本来就是心脏内最常见的良性肿瘤，谁看第一眼都会往那靠。”
苏弋伊接了一句，“不是之前的医院技术不行。”
她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门诊专家一天看几十号人，问诊就那么几分钟，拍了片子看到占位，结合年龄性别和常见病去推，逻辑上没毛病。”
“他们没有时间跟患者坐下来聊一个小时的生活细节。”
马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话在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既然这样，等今天报告全出来，约个时间会诊。”
马智声音沉下来，“推翻原诊断，改方案，必须有铁打的数据撑着，不能再出岔子，要做就做扎实。”
苏弋伊点头。
秦应之笑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苏还挺谦虚。”
他偏过头看马智，又转回来看苏弋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天赋别人求不来。那么多三甲专家看过去，都没觉着不对。你看看片子，查个房聊聊天就揪出来了。”
马智嘴角也扯出一个弧度，那是上级对下级的绝对认可。
苏弋伊闭着嘴。这话没法接，总不能交代自己眼睛带透视功能。把功劳推给聊天，这是最完美的借口。
马智站起身，把桌上的报告拢到一起，“行了。等结果出齐，我来定会诊时间。”
他看了苏弋伊一眼，语气带上几分调侃，“小苏，你可得好好准备。到时候会诊上，你得把你的临床逻辑完整汇报一遍。这是经验，得给大家讲讲。”
秦应之也跟着站起来，把那顶手术帽从脑袋上扯下来揣进口袋，顺嘴接了一句，“对了，李童童的会诊大概定在明天下午。”
他想了想，“我记得你排班……你明天下午在心胸外科的？”
苏弋伊点头，“是。”
“嗯，那就好。”
秦应之满意地哼了一声。
马智手里攥着报告，刚走两步，突然停脚转身，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小苏。”
“嗯？”
“你这比我还忙啊。”马智双手一摊，语气是真无奈，“几个会诊你都得在场。急诊聂主任也跟我打了招呼，说你不能离开他们急诊，眼看要过节了，死活不让我给你多排班。”
他嘴角纹路加深，“我这病人的会诊，还得看你档期约时间啊。”
苏弋伊懵了，头皮一阵发麻，脸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她一个底层规培生！！马智可是心胸外科一把手！这话折煞人啊！
她尬笑了两声，手无处安放地抓了抓后脑勺，“马主任别拿我开涮了……我就是个牛马，哪里需要往哪搬。哪能跟您比啊。”
秦应之在旁边闷声笑，肩膀直哆嗦。两位主任没再多说，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苏弋伊走回座位，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后背贴住椅背，全身上下往外冒热气。脸烫、脖子烫、耳根子烫，她抬手往脑门上一抹，全是汗。
“今天办公室暖气开太大了吧…”
她嘀咕一句，拽了两张纸巾擦了把脸，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苏弋伊喘了几口大气，敲击键盘唤醒屏幕，点开系统界面，鼠标滑到陆知行的名字上。大部分项目状态栏都变成了“已完成”，PET-CT的报告还在出，心脏MRI显示“检查中”，估计得折腾到晚上了。
她盯着屏幕发愣，食指在鼠标左键上哒哒敲着。晚点得去病房转转，看看他状态怎么样，顺便安抚一下，免得这人一个人躺床上瞎琢磨。
还有……等元烨回来，把马主任要安排会诊的事对一下，提前把资料备齐。
她叉掉系统界面，身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上的病人。
李童童的造影确诊了，术前导航图今天肯定就出了，明儿下午会诊；陆知行检查数据和原诊断打架，等影像结果，会诊时间待定。
聂主任那边圣诞元旦排班紧，急诊优先……事情全赶一块了！
她睁开眼，坐直身体，一件一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