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苏弋伊盘腿坐在公寓客厅地毯上,膝盖顶着茶几腿边缘,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把她一小截下巴照得发白。旁边还放着杯柠檬水,柠檬片沉在杯底。
手机支在旁边架子上,屏幕里徐雅坐在老家客厅沙发上,背景是那盏徐雅挑了半个月才买回去的落地灯。
“…..团子那小东西还认生不?”徐雅问。
“不认。”苏弋伊嘴角一扬,低头瞅了眼腿上那坨黑绒绒,“妈,你猜它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我腿上。”
“哈哈哈哈哈……”徐雅在屏幕那头笑得往后仰,“这才几天,就把你当亲妈了?”
“不知道,反正它一趴上来就不动,我腿都麻了。”
团子听见动静换了个姿势,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尖懒懒地扫过苏弋伊的大腿。猫睡猫的,人间事跟它没关系。
苏弋伊一只手在猫背上顺毛,另一只手在电脑触控板上划动。屏幕上是她第二篇论文的修改稿,红色批注一串一串的挂在页边。韩娜主任给的反馈不多,主要是几处数据表述太紧了,需要展开写,再补两句讨论。
她心里有底。
上一篇顺利发了,这篇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妈,你今天血压量了没?”苏弋伊边改论文边问。自从重活一次,她最盯紧的就是徐雅的身体。那些遗憾,这辈子绝不可能重演。任何一点异常数据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
“量了量了,一百二十六,八十二。”
“早上量的?”
“早上量的。”
“饭后半小时也量一下,写本子上,我周末看。”
“哎哟,你比我看的医生还啰嗦。”徐雅嗔怪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今天那个……那个陆什么的,怎么样啦?”
苏弋伊愣了半拍,才想起来自己下班前跟妈妈提过一嘴,说科里有个患者情况复杂,没细说。
“哦,那个啊。”她把电脑往身前挪了挪,“下午跟乔医生一块儿去病房了,跟人说了下情况。之前诊断有点偏差,手术先停了。”
“停了?那人家不生气啊?”徐雅提高音量。
“一开始是有点。”苏弋伊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回去,“后来就还行。病人就就担心一件事。问我,会不会比之前诊断的还严重。”
“啊……那你咋说的?”
“我说不会,让他放心。”
“你还敢打包票?”徐雅眉毛一挑,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她的担忧,“伊伊,你可别乱揽责任啊…”
“妈——”苏弋伊拖长了尾音,“我心里有数。真严重我也不敢那么答对不对。”
自己这双眼睛看过的病灶,比任何仪器都精准。陆知行的情况确实复杂,但在她眼里透明得很。
徐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这几年也算摸出点门道,闺女嘴上说“有数”,那就是真有数。
苏弋伊笑了一下,眼睛又回到屏幕上。这一段表述得改。她把光标定在那行数据后面,敲了两个字,删了,重新敲。
键盘声响亮,团子被吵得动了动,翻个身,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团在胸口。
“喂,你悠着点,”苏弋伊低头戳戳它粉嫩肉垫,“我还要干活。”
团子回她一声“喵”,敷衍得很。
“伊伊。”徐雅突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海归元医生今天没气着你吧?”
苏弋伊无语,“……妈,你怎么老盯着他。”
“你不是说他嘴欠嘛。”
“没跟我犟,还道谢了,也挺稀奇。”苏弋伊撇嘴,回想起下班前的情景,她就想乐。元烨当时一脸“果然我是对的”的德行,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不过他跟乔医生犟了一路。乔医生气得都懒得理他,就那种,‘我不跟你说话省得掉智商’的表情…”
“乔医生还骂他双标狗,哈哈哈哈。”
徐雅跟着笑,“乔医生我记得,之前听你提过,气质清清冷冷的姑娘。”
“对。”
“那你跟元医生……”
“妈!”苏弋伊放下鼠标,抬起头,“你能不能别老八卦。”
“我关心一下女儿的社交圈怎么了。”徐雅理直气壮,“你不主动说,我不问谁问?”
苏弋伊没辙,撑着下巴笑。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屏幕上论文的红色批注也一点点被抹掉。
苏弋伊改得很顺。脑子里的医学知识储备在那儿摆着,这点修改难度不大。团子中间下地去猫砂盆刨了几下,又颠颠跑回来,跳上她腿,重新盘好。
“妈,你听着这么改行不…..”
苏弋伊念了两句自己新写的表述。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来。”徐雅摆手,“我一个搞财务的听你念这个,跟听天书似的。”
“不是让你懂内容,我是让你听听顺不顺。”
“那,顺,挺顺。”
苏弋伊哭笑不得。
时钟指针爬到十点半,徐雅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行了,妈睡了。你也早点睡,别总熬夜。”
“嗯,不熬不熬。”
苏弋伊冲镜头挥手。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视频挂断。团子抬眼看她,好像在问“怎么不聊了”。苏弋伊揉了揉它耳朵尖,把它挪到边上,“下去下去,我干完活再抱你。”
团子一脸不情愿被安置在毛毯上,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她。
苏弋伊笑出声,重新专注看着电脑。剩下的批注不多,改起来快,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一阵,最后通读一遍。附件、正文、致谢,一样一样检查过去。
确认无误。
邮件正文她写得简短。
【韩老师您好,附件为修改稿,请您过目。】
她按下发送键,那个转圈的小图标转了几秒,跳出“已发送”。
苏弋伊长舒一口气,身子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地毯上,“搞定啦!”
团子偏头看她,又转过身去。
她笑着爬起来,合上电脑,端着那杯已经不温不凉的柠檬水去了洗手间。
刷牙、洗脸、抹面霜,全套流程走完,她钻进被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