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秀坐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眼瞅着前面那些大佬,个个坐得稳当。
元烨站在台上,一半身子隐在暗处。
"昌医生说得对。"他看着昌明远,声音冷到底,"ANA弱阳性,单看确实不算硬证据。"
他停顿两秒,“但医学诊断不看单项指标,是看临床全貌。”
元烨翻回影像页面,激光笔重新亮起来,点在T1 mapping的数据上。
“正常心肌T1 mapping数值,九百五到一千零五十。”他盯着那串数字,冷冷出声,"这个病人,一千三百二。"
会场上有人倒吸了口气。
“延迟增强区域分布,非局灶性,是弥漫性。”
红点在画面上快速游走。
“肿瘤占位血供,该是结节性边缘强化。”
“这片不是。”
元烨关掉激光笔,“整个左心房后壁,连带部分房间隔,全高信号。”
他看向昌明远,“昌医生觉得结论下得快,全套资料我下会发你邮箱,你慢慢看。”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一点面子没留。
昌明远嘴角抽搐两下,没接话。
马智刚张嘴准备打圆场,旁边影像科王主任敲了敲麦克风。
"我来说两句。"王主任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永远不会着急。
他是这间屋子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翻着自己面前的一沓影像报告,不紧不慢地开口,”昌医生提的这个质疑,在临床上是很正常的。一个弱阳性的ANA,你拿去做筛查,十个有八个是阴性回来的。"
王主任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重重叩在纸面上,“问题在于,心脏增强MRI这两个序列结果,不是弱阳性级别。”
“是非常明确的异常信号。”他推了推厚重的老花镜,“T1一千三百二,不是偏高,是显著高于正常范围。”
“弥漫性分布,从影像学特征看,完全不符合占位性病变血供模式。”
王主任抬头,声音坚定,“影像科正式会诊意见,我签的字。结论,炎性病变可能性大,建议临床排除风湿免疫相关疾病。”
他靠回椅背,“这个结论,我负全责。”
昌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拿起了桌上的笔,在手边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这个细节被后排好几个人看到了。影像科老主任当面把话说得这么死,基本上是堵死了继续质疑的空间。
但谁也想不到,心内科庄雏在这时候开了麦。
庄雏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听着绵软,字字见血,"我刚才翻了一下这个病人的病史资料。"
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病历,翻到某一页。
"患者反复低热三年,在外院还看过心理科,吃过抗焦虑的药。"庄雏把病历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医生,"各位,一个三十四岁的男性,反复低烧、消瘦,被诊断为焦虑症。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警惕。"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焦虑症当然可以引起胸闷,但焦虑症不会让人T1 mapping飙到一千三。我们在心内科门诊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人,非特异性症状被归结为心理问题,最后查出来全是器质性病变。"
庄雏视线在元烨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马智,"我同意影像科的意见,也同意元医生的判断。"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
彭超把保温杯搁到桌上,"啪"的一声,不算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马智站起来,视线转向苏弋伊,"苏弋伊,你是最早提出质疑的,也说说你的临床思路,让大家也听听。"
苏弋伊正做笔记,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合上笔盖,站起身。
杨秀秀赶紧往边上缩了缩,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苏弋伊,感觉自己这个姐妹简直在发光。
苏弋伊没往前走到讲台,就站在自己座位边上,"马主任,我得先纠正一个顺序。"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元烨在台上微微侧了一下头。
"最早提质疑的是元医生,不是我。"
她看着马智,语速平稳,"元医生在看完外院资料和跟患者首次沟通之后,就判断诊断有问题,主动停了手术,要求加做补充检查。这个判断在他,不在我。我是在后续的病房随访中参与到讨论里的,时间上晚了一步。"
这句话说完,后排有几个规培生互相看了一眼。杨秀秀在底下悄悄扯了扯了一下苏弋伊的衣角,大概意思是“你傻啊,领导都把话递到你手上了,你往外推?”
苏弋伊把衣角扯回来,接着冷静的陈述事实。
"但是在后续跟患者深入沟通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几个临床细节,这些细节对我形成最终的判断起了关键作用。"她说话的节奏比元烨慢,一句一句的,给后面的医学生留出思考的间隙。
"第一,低热。陆先生告诉我,他断断续续低烧快三年了,外院认为是肿瘤热。但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焦虑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看过两次心理科,吃过半年抗焦虑药物,无效。"
"第二,体重变化。近两年体重下降约五公斤,饮食量无明显变化。他没有刻意节食,没有增加运动量,单纯认为是自己工作忙,饮食不规律造成的。但实际上不是,而不明原因体重下降,鉴别诊断里永远是红灯。"
"第三,肌肉酸痛。非运动后酸痛,非固定部位疼痛。是全身性、游走性、无诱因的持续酸胀。"
苏弋伊停了两秒,把三根手指收回去,"低热、消瘦、全身肌痛,这三个症状打包,再加心腔内占位的影像学特征。附着面宽,边界不清,缺乏蒂部结构,"
她看着马智,又转头看了一眼昌明远。"我当时第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可能不是长出来的,是'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