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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再次被推开，庄雏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明显低了一拍。
她穿着心内科的白大褂，胸前的口袋挂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半圈，先跟彭超点了点头，又朝影像科王主任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挑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手里那沓资料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杨秀秀跟在身后，手里攥着笔记本，一脚踏进去，满眼全是乌泱泱的人头，晃得她眼晕。她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句，“妈呀,这么多人。”
这间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大，长条桌围了整整三排，第一排椅子上坐着的，全是平日里走廊上走路带风的主任和副高，后面两排是年轻的住院医和规培生。
她伸长了脖子往里瞄，很快就找着了苏弋伊。杨秀秀赶紧猫着腰，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几条椅子腿，一屁股挤在苏弋伊右手边的空位上，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伊伊，今天你主讲吗？"
苏弋伊拨浪鼓似的摇了两下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元医生"。
杨秀秀"哦"了一声，老实坐好，眼角余光瞥见第一排的庄雏偏过头瞅了她一眼。她手忙脚乱地把那硬巴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白纸上胡乱画了两道，装出一副准备随时记重点的架势。
庄雏瞧见自己带的学生一溜烟钻进了心胸外科那帮人里头，轻轻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她低头翻了翻面前的那几页纸，过了一会，身子往旁边倾了倾，跟彭超嘀咕了一句什么。
彭超端着保温杯，听完笑了一下，点点头。
马智这会儿站起来了，他没往前面那个讲台走，就站在第一排过道那儿，左右看了看。几个请来会诊的专家都落座了。
他抬起两只手，巴掌拍在一起，“啪啪”两下，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把心胸外、心内、影像的各位叫到一起，目的很简单。"马智的视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嗓音沉稳，"患者陆知行，三十四岁，男性，外院诊断心脏占位，粘液瘤可能，不排除血管肉瘤，转到我们科准备择期开胸。入院以后我们做了一轮补充检查，现在….."
他顿了一下，表情严肃，"我们认为，外院的诊断有问题。"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后头坐着的那些年轻医生，一个个开始哗啦哗啦翻手里的资料；前排几个主任级的专家，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马智没去管底下这些人什么反应，他看向元烨的方向，"元医生，你先把病人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元烨从座位上站起来，白大褂今天照旧没扣，里头那件深灰色的衬衫紧贴着身板，衬得他整个人又瘦又冷。他迈开腿往前走，脚步坚定，脸上没任何表情。
他跨上讲台旁边那两级台阶，站到电脑屏幕前头，弯着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病历系统。投影布上亮起一片白光，陆知行的基本信息弹了出来。
"陆知行，男，三十四岁，反复胸闷、低热三年。"
元烨说话语速特别快，声音平铺直叙的。他把幻灯片切到了外院的超声图像那页，手里抓着个激光笔，红点在屏幕灰白色的阴影区域上晃悠。
"外院超声提示左心房占位，边界欠清，附着面宽，形态不规则。外院给的诊断结论：心脏占位性病变，考虑粘液瘤可能，不排除血管肉瘤，建议开胸手术。"
他停了一拍，"但是，病人入院后，结合外院的影像资料，超声的占位形态跟典型的粘液瘤有些差异。"
鼠标点了一下，下一页，入院后的补充检查结果。
"出于对原诊断的质疑，我们加做了风湿免疫全套、炎症标志物、心脏增强MRI——包括T1 mapping和延迟增强序列。"
屏幕上跳出几份报告截图，密密麻麻的数据。
元烨念数据的语速更快了，"ANA弱阳性、ESR持续升高、CRP持续升高、补体C3偏低。"
"单看都不算特异，但四项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自身免疫介导的炎性病变。"
随后他切到MRI图像，红点亮起来。
"T1 mapping数值明显升高。延迟增强呈弥漫性分布，不是结节性的，不是占位性的血供模式，是炎症性水肿合并纤维化。"
他收回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沿，"综上，这个占位，不是肿瘤。"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有那么三四秒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连杨秀秀都屏住了呼吸。刚把病人收进院就直接推翻外院的开胸手术定性。这就挺吓人的。
马智坐在椅子上开口了，慢条斯理的，"现在对这个病人，之前的诊断我们认为是存在问题的。这点….."
他环顾了一圈，"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问。"
元烨在台上纹丝不动，下巴微微抬着一点。
后排两三个规培生脑袋凑一块儿嘀咕了两句，很快又安静下来。第三排有个住院医低头翻资料，纸张弄出哗哗两声。
"我有问题。"
声音从第三排右边传出来。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心胸外科的住院医生昌明远，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跟元烨平时就不算太对付，倒不是什么私人恩怨，纯粹是从医风格不同。
昌明远干什么都要讲究个规矩流程，上了手术台也是一板一眼；元烨是那种觉得死板的流程碍事，手术台上全凭手里的技术跟手感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保守稳健派，一个是激进冒险派。
昌明远把手里的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元医生，你说的这些指标，我看了，影像我也看了。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ANA弱阳性，弱阳性！你拿一个弱阳性加三个非特异性炎症指标，就要推翻外院的诊断？"
"我不是不同意炎性病变的可能性。我只是觉得，这个结论下得是不是太快了？外院的超声医生每天看几十个心脏，他们的判断也不是凭空来的。"
会议室里，莫名有种火药味被点燃的感觉。
别的科的大佬还没出声，影像科王主任也闭着嘴，自己科室的人先杠上了。
第一排的彭超端着杯子，嘴角咧了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