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三口两口把粥喝完,连碗底都刮干净了。旁边保温袋里还剩两个茶叶蛋,她顺手摸出一个,在桌角磕破,蛋壳剥得飞快,三两口解决。
视线落在最后一个蛋上,她停下手,把袋子往对面推了推,"师兄,你也吃点吧。"
高耀文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杯口飘出白气。他笑着摇头,"我不饿,你都吃了。"
苏弋伊也就没再客气,剥了第二个蛋,几口咽下去,然后抽了张纸巾把桌面上的蛋壳碎屑拢到一起,装进塑料袋扎好,丢进垃圾桶。
高耀文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聂骁一条腿迈进门槛,抬眼撞见里面坐着的人,他脚下一顿,又退出去半步,歪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急诊科办公室"的牌子,确认自己没走错,这才重新迈进来。
"哟,这不是高主任吗?"聂骁嗓门极亮,“大半夜不在被窝里睡觉,跑我们急诊来视察工作?我都怀疑自己走错门了。”
高耀文放下纸杯,神色从容,“刚给你们急诊的台子救完场,聂主任,你说我为什么坐在这。”
聂骁话头卡住了,半夜被抓壮丁下来救场,做完手术在这喝口水,再合理不过。他找了把空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扫过她额头上被手术帽勒出的红印。
他刚要开口,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韩文手里攥着几份签字单,走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框。
“聂主任,你来了!”他眼睛一亮,语速又急又快,“夜班那个刀伤病人转普外二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家属隐瞒艾滋病史、警察过来通报、高耀文主任主刀的事情全盘托出。
聂骁脸色当场就变了,站起身,几步走到韩文跟前,转头看向苏弋伊,“没露口子吧?”
苏弋伊点头,语气很稳,“全套防护,没问题。”
高耀文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身,“人转到我们科了,后续事情我们接手。我先走了,你们忙。”
他经过苏弋伊身边,语气随意的说了句,"你手术记录补完,也早点回去睡。"
苏弋伊应声,"嗯,师兄也是。"
高耀文抬手摆了摆,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急诊办公室转眼间就剩苏弋伊、聂骁和韩文几个人。
苏弋伊坐在电脑前,登录系统,开始敲患者的手术记录。患者确实是转到普外二了,但急诊这边的病程以及手术记录这块得她来补。她敲着键盘,隐约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目光,热度堪比手术无影灯。
她敲完两行字,实在受不了了,转头对上聂骁的视线,"聂主任,您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聂骁立刻换上正经脸色,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忙你忙。"
说着他站起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溜达着走到办公室最里头去了。
苏弋伊收回目光,继续敲字。半夜来送夜宵的师兄,碰上急诊抢救被拉去上台,做完手术坐在这喝口水。这很正常,非常正常!!
她敲完最后一行手术记录,检查了一遍用词和格式,保存提交。
转眼到早上七点,急诊交班,人来得很齐。
聂骁站在白板前,把夜班情况做总结,说到那个艾滋病隐瞒不报的病例时,他压低了嗓音,“以后接诊外伤,不管家属说什么,防护全给我做到位。”
他视线扫过底下站着的一圈医生护士,“现在的医疗环境什么样你们清楚,保护好自己才能救别人。”
底下没人吭声,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江姜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她昨晚一直在诊室,只听见抢救区乱糟糟的动静,知道送来个外伤,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真要是她昨晚在抢救室,被家属那么一哭一闹,八成直接把人推手术室了。
交班结束。
苏弋伊脱下白大褂,换回常服走出医院,早晨的阳光打在身上,让她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回到家洗完澡,倒头睡死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好几个红点。
是马智发来的消息。
【陆知行的各项检查数据全出了。】
【科室内已经过了第一遍,之前的诊断站不住脚了。】
【明天上午十点半开大会诊,各科室通知已下发。】
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
【彭副院长列席。】
苏弋伊抓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彭副院长要来?一个心胸外科的病例会诊,神经外科的副院长来做什么?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次是推翻外院诊断,性质比较敏感。彭超作为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到场坐镇也说得过去。
她没想太多,回了两个字“收到。”
切出聊天框,苏弋伊翻到纪纲的头像。昨天夜里急诊那台手术折腾太久,古澈的事情她一直没顾上。这会儿闲下来,这事在她脑子里转悠。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肚子里长了个子宫,放眼全国医学库都挑不出几个这种罕见病例。
她敲了几行字,删掉,重新组织语言,反复改了两次才点发送。
【纪教授,古澈转到泌尿外之后,后续治疗方案定下来了吗?】
发完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半杯回来,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
苏弋伊也没着急,打开电脑,把陆知行的病历资料重新过了一遍。内分泌报告、影像结果、前期她跟患者沟通时记录的症状细节,逐条对照着看,把逻辑链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
明天的会诊,她得把话说清楚。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电话进来了。
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纪纲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的那种,"小苏啊,你是惦记着那个手术的事吧?"
苏弋伊握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是,想问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纪纲"嗯"了一声,"人在我这儿,恢复得还行。他父母也来了。"
“现在情况比较棘手。他本人还在犹豫。”
“不过无论如何,这刀必须开。无非是方案怎么选的问题。”
苏弋伊"嗯"了一声。这种病,选什么手术方案直接关系到患者以后怎么看自己的身体。这决定谁也没办法替他做。
她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纪教授,那个……我能不能,到时候去学习学习?"
电话那头爆出一阵大笑。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
“回头手术定了你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位置。”
苏弋伊连忙说好,"谢谢纪教授!"
“跟我客气什么。就算你从泌尿外出科了,那也是我带过的学生。”纪纲语气很干脆,“行了。你忙你的。”
通话挂断。
苏弋伊把手机丢在桌上,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罕见手术的观摩机会拿到了!她收了收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明天的会诊准备上。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合上电脑睡觉。
第二天一早,苏弋伊准时出现在心胸外科。
早交班进行得很顺利。元烨站在对面,视线时不时往她身上瞟,眼神透着点古怪。苏弋伊连个余光都没给他,只顾着听主任的总结。
十点半转眼就到,大会议室门开着。
苏弋伊跟在乔羽宁和元烨身后走进去。
马智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他们进来,他抬手招呼,“一会人多。你们几个坐前面来。”
苏弋伊点点头,挑了个空位老实坐下。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各科室的人陆陆续续往里进;本科室的规培生和住院医除了上台手术、出门诊的,基本都在了。
没过几分钟,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影像科王主任背着手,旁边跟着彭超。
两人边溜达边低声聊着什么,径直走到前排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