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急诊手术室三号间。
无影灯的光打在手术台中央,手术床上的孙兰瑶已经失去意识。
高耀文站在主刀位,面罩下的一双眼睛,沉着而锐利。
丁理在他右手边,苏弋伊站在对面,充当二助,三个人全套防护。一次性隔离衣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水手术衣,双层乳胶手套,防溅面罩,护目镜。
器械护士、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也是同样的配置。
整个手术团队的成员都看不到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麻醉医生张医生坐在患者头侧,调了调呼吸机参数,抬头朝高耀文点了点头,“体征稳定,可以开始了,高主任。”
高耀文环视了一圈。对面苏弋伊那双眼睛从面罩后面看过来,沉静如水;丁理在旁边,拉钩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待命。
“开始。”
器械护士递上十号刀。
高耀文左手压平皮肤,右手持刀,手腕往下一压,直接腹部正中切口,从剑突往下,一路拉到耻骨联合。这是创伤开腹最标准的切口,求的就是视野大,暴露充分,速度快。
刀锋划过,皮肉翻开,脂肪层、筋膜层逐次切开。
“拉钩。”
丁理手稳,拉钩卡进切口边缘,往两侧撑开,视野豁然开朗。
苏弋伊在对面辅助拉钩,同时用无菌纱垫护住切口边缘。她动作极轻极稳,纱垫贴合创面,最大程度减少血液飞溅。
腹膜彻底切开,浓稠的暗红血液瞬间往外涌,混着肠液的腥臭,隔着面罩直往鼻腔里钻。
没等高耀文开口,苏弋伊已经快速接过吸引器头,管头精准的扎进腹腔最深处,吸引器“嘶——”地响起来。浑浊的血水顺着透明管路,汩汩的涌入负压瓶。
一边吸,她一边用“天眼”扫描整个腹腔,确认每一处出血点的位置。
“积血大概六百毫升。”
她语速极快的报了个数。
高耀文没抬头,右手直接掏进去,顺着解剖结构一路往上探。手指触感配合视野,在最短时间内锁定出血最凶的位置——肝左叶!一道极其粗糙的斜向裂口,这会儿还在疯狂往外喷血!
“大纱垫。”
器械护士拍过两块大纱布。
高耀文拿过纱垫,精准塞入肝脏裂口周围,加压填塞。出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压住了。”丁理盯着术野,点了下头。
高耀文控制住肝脏出血后,手没停,继续沿腹腔往下探查。降结肠区域,这是刀尖经过的路径,不可能不伤。
苏弋伊视线一转,天眼穿透血水,直达肠壁。
“降结肠外侧有划伤,”她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刚好穿透仪器的滴答声,够台上的两人听见,“浆肌层破了,粘膜没透,问题不大。”
高耀文指尖刚好摸到那段肠管,果然摸到一条浅浅的沟壑,他手下一顿,抬头扫了苏弋伊一眼。小师妹这眼睛跟脑子啊….是真好使。
他停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分级,最后缓缓开口,“轻度损伤,直接缝合修补,不需要造口。”
丁理在旁边点头,“确实,没穿就省事了,这个程度不需要造口。”
苏弋伊也轻轻点了下头。显然她是懂的,而且很认可。
高耀文拿起持针器,开始修补肠壁。丝线在他手里穿行,一针一针,间距均匀,进出精准。缝合完肠壁,他重新回到肝脏,移除填塞纱垫,仔细检查裂口。
出血已经止住,创面用明胶海绵覆盖加固。
整个过程,苏弋伊的“天眼”全程看着,像一台无声的导航仪。每当高耀文的器械接近某个结构,她都会提前微调吸引器的角度,把积血积液清理干净,让术野保持清晰。
偶尔高耀文视线扫过来,她就用最简短的词反馈。
“干净了。”
“没有活动性出血。”
总耗时不到四十分钟,缝腹膜,关筋膜,合皮下,最后一针皮肤缝合打结,剪刀咔嚓剪断线头。
高耀文直起腰,“结束了。”
手术室里绷了半小时的弦松下来,周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出了口长气。巡回护士敲击键盘,记录结台时间,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纱布,特别是纱布,可别少了。
“器械、纱布数目都对。”
高耀文扯下沾满血污的外层手套,退离手术台。丁理把拉钩扔进回收盆,活动了下手腕。
麻醉医生那边已经开始减药,准备唤醒。
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脱下防护装备。两层手套一层层往下撸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每脱一层,都会检查一下手上有没有破口、划痕。
苏弋伊也检查了自己的双手指尖、虎口、手背,一寸寸看过,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她默默吐了口气。消毒、洗手、换刷手服。
病人被推出手术室,平车上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走廊里,孙慧芳蹲坐在角落,看到推出来的平车,弹簧一样蹦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高耀文摘了口罩,走到孙慧芳跟前,声音不轻不重,“手术顺利,命是救下来了。现在人转普外二病房,后续治疗在那边。”
孙慧芳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一松,膝盖又开始打弯,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谢谢……谢谢大夫……”
她又要往下跪。
丁理一把扶住她胳膊,“别跪了,赶紧跟着平车去吧,去病房办住院手续,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孙慧芳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看到护工推着女儿往电梯方向走,立刻连滚带爬追了上去。
丁理跟高耀文打了个招呼,也回普外二去了,他还在值班呢,而且这个床位也要过去交代下护士,毕竟这个病人情况特殊。
走廊安静下来。
高耀文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还穿着刷手服的苏弋伊。她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塌,额头上还有一道帽沿的红痕,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走。”他偏了偏头,往急诊办公室的方向指了一下,嘴角终于松开,带了点笑,“给你带的夜宵还搁在导诊台上呢,不知道凉没凉透。”
苏弋伊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高师兄今晚来急诊,本来就是来给她送宵夜的。结果一进门就被这台手术拖着跑了快一个半小时。
她笑了,跟在高耀文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急诊办公室。
走到导诊台,两个白色塑料袋还稳稳当当杵在那里,没人动过。高耀文伸手拎起来,手指隔着袋子捏了捏碗壁,“还温着,保温袋没白买。”
他把袋子递给苏弋伊。
苏弋伊接过来,皮蛋瘦肉粥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裹着一股热乎气。这一晚上从抢救到手术台,中间没吃过一口东西,胃早就开始抗议了。
“谢谢师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高耀文摆了摆手,“赶紧吃。”
两人推开急诊办公室的门。
苏弋伊把粥拿出来,揭开盖子,热气扑面。她低头喝了一口,浓稠的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浑身那股发紧的疲惫感被推开了一点点。
真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高耀文坐在对面,看着小师妹的样子,眼里带着温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