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秀缩着脖子,凑到苏弋伊耳旁,“其实庄老师说的没错啊,你觉得呢?伊伊。”话刚出口,她立马意识到不对。问一个心胸外科的规培生内科方案好不好,简直是砸自家场子。外科的规矩向来是主张开刀。
她急切地找补一句,“我也没说手术不行,就是……”
苏弋伊没说话,盯着大屏幕上的影像片,脑子里正反复过之前透视看到的画面。
另一边的乔羽宁压低嗓音,冷不丁插话,“主任的方案更合理,对病人目前的状况更稳妥。”
声音很轻,刚好够三人听见。
苏弋伊转头,看了乔羽宁一眼,想了两秒,低声回了句,“其实庄主任的话,有道理。”
乔羽宁当场愣住,看苏弋伊的眼神都变了,写满荒唐。一个外科生,居然认可内科的保守方案?滑天下之大稽。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但是马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小苏。”
苏弋伊抬头。
马智半转着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看你好像有想法,而且也是你主张查的风湿全套。你讲讲。”
后排原本细碎的交头接耳瞬间停滞,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杨秀秀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拳头,疯狂使眼色。
苏弋伊站起身,没有犹豫,也没有铺垫,开口就是一句,“我认可庄主任的方案。”
平地一声雷,后排十几个规培生和住院医同时瞪大眼睛。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马上被旁边人一肘子怼回去。
自家科室的人,公开支持内科保守治疗,当众反驳手术方案。这事搁在哪个外科大主任面前都是绝对的稀奇事。
一直靠在椅背上养神的元烨,慢慢坐正了身体。他眉心收紧,视线锁定站得笔直的苏弋伊。
秦应之倒是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等着听下文。
马智扬了扬下巴,意思很明确,继续。
苏弋伊双手自然下垂,声音平稳,“秦主任提出病理金标准,这在临床上无可挑剔,也是最确切的手段。”
先给正面回应,然后话锋一偏,直接切入核心。
“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
“炎性假瘤对激素治疗的反应率极高,大量文献表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心脏炎性假瘤患者在接受糖皮质激素治疗四到八周后,占位会有断崖式缩小。”
她停了一拍,“如果用药后复查,占位明显缩小,这个缩小结果本身就是最强有力的诊断性治疗证据,它没有病理切片直观,但同样能反向印证诊断。”
苏弋伊抬手,指向大屏幕,“而手术呢,大家可以看看这个占位位置。附着面极宽,跟心房壁完全黏连,没有清晰界限,一旦上了手术台,主刀医生怎么定切除范围。”
“切多了,心房壁受损,切少了,术后复发率直线飙升,更别提难以控制的术中出血和术后心律失常。”
她转头直视马智,“陆先生今年三十四岁,没有血流动力学障碍,没有栓塞史,目前的占位极其稳定,没有恶化趋势,这种身体条件下,给他一个保守治疗的机会,收益远大于直接开胸的风险。”
话说完了,人却没坐下。
“至于秦主任担心的栓塞风险。”苏弋伊干脆利落地抛出对策,“用药期间足量抗凝,定期超声监测占位形态和活动度,一旦发现脱落倾向,直接启动绿色通道转手术,这两套方案根本不冲突。”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后排一个住院医师用气声问旁边的人,“她到底是心外还是心内的,这套词绝了。”
旁边人头都没回,“你要是有本事把数据理得这么清楚,你也可以去说。”
元烨重新靠回椅背,食指在金属扶手上敲击两下。苏弋伊这套逻辑闭环非常完整。从纯技术评估到风险对冲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承认,那句“对激素高度敏感”的确戳中了病症核心,但作为顶尖外科医生的直觉依然在拉扯。没有病理切片总觉得缺了关键环节。
秦应之突然笑了,他往后一靠,看着苏弋伊的表情里多了一点玩味,“小苏,你这话要是被别的外科主任听到,怕是要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苏弋伊苏坦然迎上秦应之的视线,也笑了,“秦主任,我不是外科的立场,也不是内科的立场。我是站在陆先生那个角度想的。他这三年已经够折腾了,如果能不挨那一刀就把问题解决,对他来说……才是最优解。”
马智原本撑在桌沿的双手撤了回来,他看看一言不发的庄雏,又看看笑意盈盈的秦应之,最后目光落回苏弋伊身上,“坐吧。”
苏弋伊应声落座。
马智大步走到屏幕前,背对众人站定。
两秒后,他转身。
“就按这套方案办,先保守,泼尼松加免疫抑制剂,四周为期,四周后复查全套影像和血液指标。”
“占位缩小百分之三十以上,继续用药,没明显变化或者出现任何栓塞先兆…..”马智目光骤然转向元烨,“准备好,随时上台。”
元烨重重点头,干脆利落。
马智转头点将,“庄主任,用药方案你们心内科牵头,后续影像监测心外全力配合。”
庄雏答得飞快,“没问题。”
“最后交代一句。”马智扫视全场后排,“这个病例非常典型,直接整理成材料,下个月科室例会再讲一次,所有规培生交一份学习心得。”
会议室后排顿时一片哀嚎。
随着马智的“散会“两字”,人群开始陆续起身起开。
杨秀秀凑到苏弋伊耳朵边,“你可真敢说。”
苏弋伊低头整理面前的资料,小声回了句,“就事论事而已。”
杨秀秀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你,换别的医学生早被几位大拿骂惨了。”
苏弋伊嘴角上扬,没反驳。临床上资历是门槛,但实力才是硬通货,你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话语权。
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彭超夹着本子走过苏弋伊座位旁,刻意放慢了脚步,说了句,“不错,说的好。”然后就溜达着跟王主任一起离开会议室。
秦应之也从另一侧绕过来,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力道不重,“小苏,你的分析没问题。但以后啊,记得给自家科室的同事留点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
苏弋伊赶紧回了句,“秦主任,您的方案也是对的,只是角度不一样……”
秦应之摆摆手,大步走远了。
乔羽宁把笔插进胸前口袋,站直身体,看着苏弋伊,神色复杂,最后只吐出三个字,“走吧,回。”
三个女生并排往外走,元烨从后面跟上来,步子很长,眨眼越过了乔羽宁。他在苏弋伊左侧半步的位置停下,保持同频节奏。
沉默了几步,他突然开口,“你那套诊断性治疗的逻辑,我听明白了。”
苏弋伊偏头看他,等下文。
元烨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声音放得很轻,“但你怎么那么确定,用药一定有效?”
苏弋伊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然确定。因为她亲眼看过。天眼之下,那个占位的内部结构、血供模式、跟正常组织的关系,她看得比任何影像设备都清楚。
那就是炎性病变,不是肿瘤,不会对激素无反应。
但这话她不能说。
她垂下眼,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不是确定,是判断。现有的所有证据都指向炎性假瘤,而炎性假瘤对激素的敏感率足够高。在概率上,值得一试。”
元烨侧头看了她两秒。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行。”
他丢下这一个字,加快脚步走向前面。
苏弋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
乔羽宁从右边凑近,声音冷淡,“他在琢磨你。”
苏弋伊轻笑出声,“随他琢磨。”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打在两个人的白大褂上。
杨秀秀跟自己带教老师说完话,从后方一路小跑过来,大口喘气,“伊伊,等等我。中午一块儿吃饭啊,我要吃食堂二楼红烧肉压压惊。”
苏弋伊脑子里还转着元烨最后那问题。你怎么那么确定?听见杨秀秀声音,她转身冲秀秀招手,嘴角挂着笑。
不需要解释!四周之后复查,结果会替她回答一切!
阳光明媚,照在三个年轻女生身上,随着她们慢慢走远,前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