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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帝都附属医院，急诊科。
大厅里全是人头，吵闹声、小孩哭声、轮椅滚过地砖的摩擦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湖蓝色刷手服的女生。她外面套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大褂，短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在脑后扎了个揪，手里捏着一本病历夹。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还没进去呢，一个男医生从大厅那边走过来，一把拽住女医生的白大褂，“苏医生，等一下。”
苏弋伊停下脚，转头看着气喘吁吁走过来的韩文。
两人就这么的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苏弋伊把病历夹翻开，指节敲在其中一页的数据上，“刚做完的那台脾破裂急诊手术，病人情况还没完全稳定，人在ICU呢。”
韩文凑过去看病历，“我知道，腹腔冲洗得很干净，出血点全电凝了。”
“不够。”苏弋伊说话的语速加快了些，“引流管的颜色的韩医生亲自去盯一下，最好每半小时看一次。颜色一旦变深或者量突然增大，别犹豫，直接推进手术室，或者给普外二打电话。”
韩文连连点头。
苏弋伊合上病历，“钾离子别补太快。这病人有基础心脏病，心电监护那条线你让护士多看两眼。现在是暂时留观在ICU，没问题的话，明天一早就转普外二。”
“明白。”韩文把圆珠笔插进胸前口袋，“ICU那边我会盯着。”
就在两人交代的这会儿，医生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的医学生围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前，刻意压低了声音正在聊天。
今天是一批新规培生下科室报到的日子。坐在最外侧的一个男生叫宇宁，是今天刚来急诊科的，现在估计连各个抢救室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
他脖子伸得老长，透过半开的门往外瞅。门外那个女医生看着年纪很小，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一说话做事透着说一不二的劲头，连那个看起来比她大的男医生都在那老老实实听她安排。
“哎。”宇宁用胳膊肘撞了下旁边的短发女生，“外面那女生也是跟我们同一批分来急诊的规培生？早上大会没看见她人影啊。”
短发女生顺着视线看出去，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今天来报到的人没看到她啊，而且那女生看着好像比我还小。”
坐在电脑前敲病历的男生叫周凯。
周凯在急诊科待了快两个月了，算是个百事通。听到这话，他手指离开键盘，转过头，白眼快翻到天上。
“想什么呢你们？”周凯把转椅滑过来一点，压着嗓子，“苏医生是你们能叫规培生的？”
宇宁满脸不解，“不是规培生？那是哪个医学院过来见习的本科生？苏医生？她姓苏啊？”
“本科生？”周凯冷笑一声，音调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人家早把你们甩出十万八千里了。男的是急诊科的韩文医生，女的那位，是苏弋伊，苏医生。”
另外几个新来的全凑了过来。
短发女生疑惑的问，“苏医生？她看着就是咱们同龄人啊。”
周凯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就在今年六月份，人家一次性高分通过了执业医师技能考试。前两个月理论考试成绩发榜，那分数挂在系统里，高得吓人。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有处方权的执业医生。”
宇宁张大嘴巴，“拿证了？她硕士生？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
“所以说人比人得死。”周凯叹了口气，“苏医生是八年制本博连读。人家根本没读满八年，七年就把博士学位拿下了，顺带把执业证考在手里。你们还在算计规培要熬几个夜班，人家已经是可以独立收病人的主治预备役了。”
短发女生眼睛瞪的老大，更疑惑了，“这么厉害，那她为什么还在急诊科待着？急诊这地方多累啊，她以后打算把根扎在急诊了？”
周凯听完，嘴角抽搐了两下，“扎根急诊？你问问咱们聂主任敢不敢收她。”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办公室里没领导，这才凑到他们几个人中间。
“我跟你们说，苏医生还在考证准备答辩那阵子，咱们院那几个大外科的头头就已经疯了，抢人抢到了白热化阶段。”
宇宁眼睛瞪得溜圆，“大外科抢人？怎么抢的？”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周凯绘声绘色地比划，“心胸外科的马智主任最先放话。苏医生最早就是在他们心外的会诊上大放异彩，一眼看穿了一个复杂的炎性假瘤，避免了开胸手术。马主任放话，心胸外大门敞开，苏弋伊只要去，虽然是住院医，但是待遇按主治来。”
“然后呢？”
“普外二的高耀文主任不干了。”周凯越说越起劲，“高主任脾气那么好的人，平时温文尔雅的，当着院长面说苏医生是他师妹，是普外二出来的外科生，必须让苏医生留在普外二，接他的班。”
“还有更绝的。”周凯咽了口唾沫，“泌尿外的石主任，拿着排班表去拦人，听说在院长办公室连续坐了好几天堵院长。还有神经外科那位彭副院长，还有那个人称‘疯刀’的程靖程主任，这两个狠人，直接把苏医生在核心期刊上发的神经微创论文打印出来，找到院长家去了。”
周凯学着程靖的语气，把下巴一扬。“程主任原话。这种手，这种脑子，不来神外就是暴殄天物！谁敢跟我抢人，我下个月的连台手术全撂挑子！”
几个规培生听得连呼吸都停了，这阵仗他们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做。几个业内顶尖的大佬，为了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脸都不要了，跑到院长那里去撒泼打滚。
“那后来呢？”
宇宁急切地催促。
周凯摊开双手，“后来，院长被吵得头疼。他直接把苏医生叫进办公室。两人在里面整整聊了一个多小时。”
短发女生追问，“聊完，苏医生就来咱们急诊了？”
周凯点点头，“院长受不了那些主任天天堵门，不但在医院堵他，还跑他家堵他。所以，干脆下了一道死命令。”
“不管苏医生去哪个科，她都要先去急诊科待三个月。”
大家爆发出一阵嘘声。
“搞半天发配边疆了啊。”
“发配你个大头鬼！”周凯一巴掌拍在宇宁肩膀上，“这是保护性过渡。听带教老师私下说，院长让苏医生在急诊待满三个月。这三个月一过，直接放去定点科室，免除所有专项规培流程，直接作为住院医入职拿编制。”
宇宁倒吸一口凉气。
免除专项规培？！直接跳过熬鹰阶段啊！这待遇在附属医院建院历史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三个月后苏医生到底去哪个科室？”
周凯摇摇头，“绝密。除了院长和苏医生自己，谁也不知道。那几个外科主任现在天天没事就跑急诊科溜达，就是想套口风。”
他想到什么，偷摸笑了下，“以前，急诊摇人多难啊，现在，只要急诊摇人，几个科室都配合的不行。”
角落的柜子侧后方，聂骁端着个银色保温杯慢悠悠的走出来，办公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五个规培生齐刷刷坐直身体，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聂骁目光扫过这群小年轻，走到饮水机旁，拧开保温杯盖子，接了半杯热水。
这群兔崽子懂个屁！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什么叫急诊科过渡？！那是因为他聂骁跑到院长办公室，死皮赖脸硬生生要来的三个月。
急诊科最缺什么？
缺全能型的救火队员；缺那种脑子清楚、手稳、什么突发状况都能接得住的主心骨。
苏弋伊就是这种人。把她放进任何一个专科，都是对她全面能力的浪费。那几个家伙只看到她在专科手术上的天赋。
聂骁看到的，是苏弋伊在多发性创伤、危重症抢救时的那种绝对冷静，那种天生就在生死线上跳舞的镇定。
这三个月！聂骁喝了口热水，只觉得浑身舒坦。他一定要把这三个月利用到极致，争取让苏弋伊感受到急诊科独有的生死时速，还有他们急诊科的好！
对于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急诊科是最好的战场！
要是能在这三个月里，把她这颗心彻底拴在急诊科就更好了！让那些外科大佬全哭去吧！
“闲聊聊够了？”聂骁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
几个规培生缩了缩脖子。
“周凯，你带他们两个去护士台，让护士长带着他们去熟悉下急诊。”聂骁板着脸下达指令，“赶紧的，五分钟内动起来。”
五个人立刻起身，灰溜溜地往外跑，经过门口的两个人身边，还偷偷的看了眼那个传奇的苏医生。
聂骁端起杯子，摇摇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上，苏弋伊交代完韩文，打算进办公室，就突然从里面跑出去几个医学生。她看了看，刚想问韩文，就在这时，急诊大厅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音大喊。
“苏医生！120车到了！准备接人！”
这一嗓子穿透了整个大厅的嘈杂。
苏弋伊没废话，把手里的病历夹往韩文怀里一塞，“看好ICU的人。”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往大厅门外冲。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在空气里翻飞，卷起一阵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风。
急诊大门外，红蓝交替的急救闪光灯，还有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医院外围的平静。救护车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拖出两道黑印，后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两个穿着绿色背心的急救员满头大汗，跳下来，立马转身拉着平车。
“让开让开！”
平车轮子磕在水泥减速带上，发出剧烈的哐当声。
苏弋伊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一边快步迎上去，“什么情况？”
“车祸！泥头车追尾。”急救员推着平车往里跑，“老人，预估七十岁。血压60/40，心率140，腹部大面积开放性创伤，失血量极大，意识已经丧失！”
大量的鲜血顺着平车的金属边缘往下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