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看了一眼尿袋刻度,“肾脏灌注严重不足。”
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为了救命的第一原则,只能急诊手术了。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护士,问了句,“家属呢?来了吗?”
急诊手术得有人签字,如果没人签字,就得让聂主任走紧急流程。一般这种车祸被拉来的,警察都会马上联系家属,从送到急诊已经过去快半小时了,按理应该能联系到人了。
小护士小赵正在解抢救床轮子的锁定,听到苏弋伊的问题,急忙回答,“120之前说警察在联系了,还没找到家属呢!”
没有家属签字!这么大的手术,死在台上的概率是极高的!主刀医生和医院要担极大的责任。
护工准备推抢救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走绿色通道!”聂骁皱眉,果断的下了决定,没一秒的犹豫,“保命要紧!推!”
苏弋伊点头,抓着抢救床的栏杆,跟着大家一起用力。一行人推着床,拖着转运呼吸机、几大袋还在持续输注的血制品和升压药,在走廊里飞奔。
周围的病患家属纷纷贴着墙根让路。
手术室专用电梯的门在眼前打开,这三十分钟,是阎王殿前抢出来的。真正的硬仗,在无影灯下才刚刚开始。人能不能活着下来,没人敢保证。
急诊手术室,第一手术间,无影灯大亮。
易文平早换好了洗手衣,站在麻醉机前,他手脚飞快,给患者接上有创动脉血压监测管路。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七十,三十五,红色的警报框疯狂闪烁。
“这血压根本兜不住。”易文平看了一眼刚打出来的血气分析单,“pH值7.3,乳酸10.2,血红蛋白掉到4.8。典型的重度失血性休克合并代谢性酸中毒。这针麻醉药打下去,就是在走钢丝了。”
他快速计算着依托咪酯和芬太尼的剂量,手指头在注射泵上按得飞快,药液推进血管。
刷手池边水声停歇。
聂骁、丁理、苏弋伊三人举着消过毒的双手,用脚踢开手术室的门走进来。
巡回护士抱着无菌手术衣迎上去,把无菌衣抖开,挨个给他们套上,系好背后的带子。
聂骁戴上无菌手套,转头看向苏弋伊,“丁主任主刀。我们急诊做一助配合。患者伤情太重,多器官破裂,腹腔里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危险系数太高。”
丁理活动了一下手指,刚要开口应下。
苏弋伊跨前一步,直接站到主刀位,“聂主任,还是我来主刀吧。”
手术间里安静下来。
“我跟丁主任搭档。”她语气平静,眼睛盯着手术台,“患者现在的情况根本拖不起。我找出血点快, 丁主任配合处理边缘和清理,时间能压到最短。”
丁理看着苏弋伊,他了解苏弋伊的,她那超出常理的手速和对病灶不可理喻的精准判断力,早就把他们普外科一众老主治按在地上摩擦了。
如果是别人抢主刀,他早就发火了,但苏弋伊开这个口,他觉得理所当然。
“行,苏医生主刀。”丁理直接走到一助的位置站定,“聂主任,你别拦着。小苏主刀,这患者活着下台的概率最大。”
聂骁盯着苏弋伊发白的嘴唇,“你吃得消?你昨天夜班连着做了两台大抢救,都没怎么合眼。”
“在值班室睡了三个小时。”苏弋伊双手举在胸前,等待护士铺无菌巾,“没事,我撑得住。这台结束我就下班回家。聂主任,别耽误时间了。”
聂骁叹气,认命地走到二助的位置,“听你的。”
他习惯了。自从苏弋伊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正式在急诊坐镇,只要遇到送命题级别的危重症,护士长第一个call的绝对是苏弋伊。
易文平在一边探出半个脑袋,“苏医生,我这边稳住了,药给进去了,你抓紧时间。”
苏弋伊看了他一眼,“易医生,放心。”
她转头看向手术台,双眼直视患者被碘伏涂满的腹部,视线穿透表层皮肤、黄色的脂肪层、白色的腹白线。患者身体里的一切就在眼前铺开。
“手术刀。”
苏弋伊伸手。
器械护士将刀柄重重拍进她掌心。
苏弋伊握住刀柄,沿着那道三十厘米长的不规则撕裂伤口,用力划开,刀锋从剑突一路向下,直到耻骨联合。标准的腹部正中大长切口。
腹壁被彻底拉开,暗红色的血液夹杂着浑浊的肠内容物、血凝块,像溃堤的洪水一般翻涌而出,直接漫出切口边缘,顺着无菌单流到地上。
“吸引器!”
聂骁抓过两根吸引器管子,直接怼进腹腔积血最深的地方,管腔里传出令人牙酸的呼噜声。
“一千五,一千八!”
他一边吸着,一边报着刻度瓶里的数字。如果加上先前清理出来的浸血纱布,这人的腹腔里藏了至少四千毫升的血。
“大纱垫。”
丁理抓过一把温热的盐水大纱垫,迅速塞进腹腔的四个象限,试图靠物理压迫控制住出血势头。
苏弋伊没有盲目去翻找肠管,她的视线在腹腔内快速扫描。右肝膈面和脏面像被砸烂的西瓜,呈现出不规则的星状破裂口。
最深的一道裂口直接贯穿到实质后部,贴近第二肝门。右肝静脉的一个分支完全撕裂,新鲜的血液正从那里持续涌出;左肝包膜下鼓起一个紫色的血肿,好在没破。脾脏上极也有一条一点五厘米的口子,渗着血丝。
视线往下,空肠距离屈氏韧带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肠系膜横向撕开了十五厘米长的大口子。好几根系膜血管断成了两截,正往外喷血,连带着这段长约二十厘米的空肠变成了缺血坏死的紫黑色。
肠壁上烂了两个全层破洞,黄褐色的粪水混着消化液正在污染周围的组织。降结肠外表的浆膜有一大片挫伤,没穿孔。后腹膜在肾动脉下方,藏着一个八乘十厘米的大血肿,没有搏动迹象,范围也没有扩大。
看清楚全局,用时也就不过五秒。
“无损伤血管钳。”
苏弋伊摊开右手。
钳子到手,她左手探入血泊,准确无误地捏住肝十二指肠韧带,右手血管钳跟进,咔哒一声,夹闭右肝门。Pringle手法生效,流入肝脏的血流被强制截断,破裂处的喷血减弱。
“4-0 Prolene线。”
苏弋伊快速游离出肝右叶,在最深部的出血点上连续穿针打结。
“止血纱布卷,明胶海绵。”
止血材料卷成团,硬生生塞进右肝静脉撕裂的豁口里加压。
“大纱垫三块。”
盖上去,双手用力往下压实,整个肝右叶创面被紧紧压迫住。
“丁主任,接手压迫。”
苏弋伊把手拿出来,给丁理让出操作位置。
丁理秒懂,立刻补上,两只手按住纱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