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是过年,是更早一点,古澈还住在泌尿外科病房的那段日子。
苏弋伊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古澈”两个字安安静静的。她没点开微信,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钻出来的,却是那天楼顶的风。
风是真大,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横在后头,一个瘦脱相的男孩踩在天台边上。
那是她参与古澈治疗期间发生的事。
古澈的腹水清理手术做完之后,恢复得还算顺利。苏弋伊跟纪教授打过招呼,虽然人在急诊轮转,但古澈这个病例实在太罕见了,她隔三差五就往泌尿外科跑一趟。
史修文是古澈的管床医生,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打电话告诉她。
古澈的父母从郑州赶过来过一次。
她听史修文提过,两口子请了三天假,坐高铁过来的。他爸是机械厂的班组长,他妈在超市做收银,攒下来的假不多,来一趟不容易。那次来,主要是谈性别选择手术的事。
古澈身体里有一套完整的女性生殖系统,子宫、输卵管、阴道,全长在不该长的地方。第一期手术只是清了积液,解决了当时的急性腹痛,但后面到底保留哪一套器官,这个决定没人能替他做。
他爸妈来的时候态度很明确。儿子从小就是男孩,上的男厕所、穿的男校服,户口本身份证上都是个“男”字,那就把女的那一套割了,没什么好想的。他妈还宽慰古澈说,就当多长了个东西,割了就完事了,跟割阑尾似的。
古澈当时没反对,也没点头。
两天半一过,两口子就得回去了。走之前拉着古澈跟白策千叮咛万嘱咐,说手术安排好了告诉他们,他们再请假过来。
史修文把人送走,回办公室就对苏弋伊嘀咕,“古澈那孩子,全程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苏弋伊正翻着另一个病人的术后报告,头也没抬地应了声。她懂古澈为什么不说话。二十二年的男儿身,让一张CT片子砸了个稀巴烂。加上他自己的情况……犹豫太正常了,这道题没法闭着眼睛给答案。
可谁能想到,雷会劈得这么快,这么响。
那天下午,苏弋伊刚在急诊缝完一个外伤,正想回办公室喘口气。几步路外,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走近一听,“古澈”两个字漏了出来。
“泌尿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弋伊走过去问。
一个小护士压低嗓门,“苏医生,我群里看泌尿外的姐妹说,那个叫古澈的病人,家属在病房里打起来了。”
“打人?”
另一个小护士赶紧接茬,“闹得可凶了!听说病人跑了,现在整个科室都在找人。”
苏弋伊眉头拧成个疙瘩,转身就往泌尿外科赶,一边走一边拨史修文的号。
电话通了,史修文在那头直喘气,“苏医生……”
“史医生,怎么了?古澈找不着了?”
史修文声音低得很,语速却很快,“是啊,正翻天覆地找呢。唉,真他娘的背!”
“到底怎么了?”
“他爸妈不是要回郑州吗?说等手术定了再来。谁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又杀回病房了!”史修文猛吸了一口气,“一进门,正撞见古澈跟陈朗亲嘴。”
苏弋伊脚下一顿。啥?亲……亲嘴?!
“他爸当时就疯了,一拳砸在陈朗脸上,骂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围观的人一多,古澈就跑了。”
苏弋伊听着电话里断断续续的话,眉头越拧越紧,“我马上到。”
电话刚撂下,旁边就炸锅了。
“我去,楼顶上有个人!”
“谁啊那是?!要跳楼??”
“鬼知道啊!”
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古澈吧。她拔腿往外冲,刚冲出门,仰头一望,也幸亏她的眼睛特殊,那么高都能“看”清楚,一眼就认出上面那个小黑点是古澈。
她暗骂了一句,调头扎进医生专用电梯,直奔楼顶。跑的时候,史修文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谁也料不到老两口回得这么寸。古澈那个双人间,另一个病人刚出院,新病人还没收进来。陈朗中午提着饭盒过去,两人以为关上门就万事大吉。谁知道,门一推开,两人的嘴还没来得及分开。
古澈他妈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古澈他爸跟在后面,比他妈晚进来半步,也看清了全部。一个当了二十几年工人的中年男人,脑子里“儿子是同性恋”这几个字都还没拼完整,身体已经先动了。他一把拽开陈朗的领子,右拳直接招呼到脸上。
陈朗没躲,也没还手,他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床头柜上,水杯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古澈疯了似地扑过去,挡在陈朗身前。
“你给我滚开!”古澈他爸的声音劈了叉,“你……你们两个……”
他指着两人的手抖成筛糠,整个人气疯了。哪还顾得上这里是医院,破口大骂起来。
古澈他妈僵在门口,嘴巴张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走廊里的护士、病人家属听见动静,全涌了过来。
古澈看见了那些眼睛。门没关,人越聚越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掏出了手机。那些看热闹的视线扎在古澈身上,把他死死钉在那。
他爸还在骂,骂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丢人”、“不正常”、“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之类的话。
古澈松开了手,他转过身,撞开人群冲了出去。肚子上的刀口还没完全好利索,他穿着肥大的病号服,光着脚,从泌尿外科的走廊,一路扎进楼梯间,拼命往上爬。
他妈追出来,一边跑一边哭。
陈朗也追出来了,脸上还挂着被打出来的红印子。
史修文反应最快,薅上两个实习生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吼着护士,让她们通知主任跟保安。
等这帮人找到人,好不容易追到住院楼天台,古澈已经站到了边缘。
天台围栏不高,堪堪到腰。
古澈翻到了围栏外头,站在外面那条不到半米宽的水泥沿上,背对着所有人。风把他的病号服吹得鼓起来,他整个人瘦得撑不起那件肥大的衣服。
脚底下是十一层楼的垂直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弋伊赶到天台的时候,入眼的就是这幅光景。
纪纲已经在了,穿着手术室里的蓝色刷手服,头上的手术帽都没来得及摘。他站在离古澈最近的位置,大概三四米远,不敢再往前。
石泉铭杵在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119的号码。
史修文站在纪纲身后,两只手握着围栏的铁杆,指关节用力到骨头的形状都凸出来了。
古澈他妈蹲在地上哭,哭到后来没了声,就是张着嘴往外出气。
陈朗蹲在女人旁边,眼珠子通红。嘴唇直哆嗦,想喊人,又怕一嗓子把人喊没了。
纪纲开口了,声音低沉,“古澈,你听纪叔说几句话。”
他刻意把声音放软,尽量控制着平稳,“多大点事儿啊,是不是?你才二十二,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纪叔?我活了五十多岁,啥阵仗没见过。你这点事,真不叫事。”
古澈没回头,风顺着袖口往里灌,他两只手就那么耷拉着,什么也没抓。
纪纲往前挪了半步,古澈的肩膀动了一下,纪纲停住了。
苏弋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迅速扫了一圈现场的情况,然后看向古澈。天眼在她控制下打开了,这回不看病,看人。
看古澈的重心分布、肌肉发力情况、脚掌和水泥沿的接触面积。古澈的左脚略微外翻,重心偏后,术后恢复期的腹部肌肉力量不够,核心不稳。如果他往前倾,反应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
她需要一个更近的位置,但现在不能乱动,不能刺激他。
“古澈。”纪纲又劝上了,“你先下来,咱们坐下慢慢聊,都能商量的。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纪叔拿命给你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