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古澈他爸冲了上来。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干净,看到儿子站在楼顶边沿,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愤怒和惊恐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神色。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硬,“要死要活,威胁老子呢?!说两句就受不了?!有种你跳啊!”
吼叫声被大风扯得稀碎。
石泉铭腮帮子的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没吭声,回头冲史修文使眼色。
史修文也是脸色一沉,带着两个实习生马上过去拦人。
旁边的灰石地面上,一团影子爬起来。古澈妈妈跌跌撞撞的站起身,直接冲到丈夫面前,一巴掌甩过去。那声响在天台上很清脆。
“你闭嘴!”她声音嘶哑,眼睛肿成了桃子,“那是我儿子!我的儿子!你滚!你现在给我滚!”
古澈爸捂着脸,被那一巴掌打懵了。
史修文趁这个空档,跟两个实习生一起把人架着往楼梯间推,“走走走,先下去,您先下去冷静一下。”
史修文手上力气不小,古澈爸被他推给两个实习生带着离开了天台,门在身后关上。
天台上瞬间空旷,除了风声,很是安静。
古澈妈妈转过来,看着儿子的背影,腿在发软,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小澈,妈不在意。真的,妈不在意。你喜欢谁都行,男的女的妈都不在意,你别吓妈妈啊。你下来好不好?妈求你了。”
旁边,陈朗的嘴唇都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暗红的血珠子往外冒。
“阿澈。”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了好几圈,声音沙哑,“你先下来。什么事都能解决的。你先下来。”
古澈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单薄的条纹病号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随时会破的帆。
“解决?”微弱的声音从嘴唇缝隙里漏出去,“拿什么解决?”
他肩膀塌陷下去,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走廊上,那么多人….全看见了…全听见了….“
“都知道我…有…女人的器官…..都知道我……和男的睡觉。”
他声音越来越小,飘到了空中,“一辈子被盯着……嚼舌头根……一辈子……”
苏弋伊盯着那双光脚。古澈光脚踩在灰色的水泥边缘,大半个前脚掌悬空,脚后跟在抖,刚才说话的时候,左脚又往外滑了半寸,底下的风是个大漩涡,要把那副骨架生生吸下去。
热血直往脑瓜顶上涌,等不了。
她越过地上的警戒线,站到了纪纲的右边。
纪纲侧头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
苏弋伊下巴很轻地晃了一下,堵回了纪纲没出声的阻拦。
“古澈。”她的声音跟平时查房没两样,沉稳有力,“上次手术前,你问过我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古澈没有动。
“你问我,你是不是怪物。”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我说不是!我现在还是这么说,你不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纪纲想拉苏弋伊,但是苏弋伊轻轻摆了下手。
“全世界每两千个新生儿里就有一个性发育异常的孩子。你这个情况是极少数里的极少数,可它归根结底就是医学现象。”
古澈的肩膀在抖。
“你觉得他们会一直看你,一直议论你。我跟你讲实话,会有人议论。”她盯着前方的轮廓,呼吸放得很慢,声带绷得紧紧的,“但你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你的人生连四分之一都没走完。你现在因为走廊里那几个人的眼神就要把剩下的四分之三全扔了?”
“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做男性,也可以选择做女性,甚至你可以先不选,等你想清楚了再选。这个权利是你的,不是你爸的,不是任何人的。但你得活着,才能选。”
古澈的头偏了一点,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苏弋伊看到了,她又往前半步,“你跟陈朗在一起,这不丢人。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你妈刚才说了,她不在意。你看看她,你回头看看她。”
古澈没有回头,但他的左手动了,五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攥住了病号服下摆的一角。
苏弋伊看到那只手的动作,在攥,在抓,在找一个支点。她知道,古澈不想跳。他只是被堵在了那个地方,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后面有条路可以走。
“古澈。”苏弋伊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特殊的病人,但绝不是最惨的。老天爷给我们的是固定答案,但是给你是一个选择题,它给你选择人生的机会,别的人想要还没有。你下来,我们可以帮你。”
又一阵大风刮过来。
古澈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很紧,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只剩气音,“苏医生…..”
“我在。”
“我……”
他上身向后倾倒,悬空的半个脚掌彻底脱离了水泥地。
纪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石泉铭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古澈往后仰,仰,然后他的右手抓住了围栏,他翻了回来,脚落在天台的地面上,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古澈妈妈发疯一样扑过去,连滚带爬冲上去抱住儿子,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手在他后背上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事……没事了,妈在这儿。”
陈朗站在两步开外,两只手垂着,整个人抖得很厉害。他看着古澈被他妈抱在怀里的后脑勺,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呼——”纪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摘下头上那顶一直忘了摘的手术帽,用帽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石泉铭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下,电话挂断。他转身靠在围栏上,腿有点发软。
史修文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闷声说了句脏话。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子,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她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攥了攥拳头,等着手不抖了,才走过去蹲在古澈旁边。
“走,回病房。这边风大,别着凉。”
“喵——”一声猫叫声,打断了苏弋伊的回忆。
浓油赤酱的香味钻进鼻腔,徐雅正夹起第三块红烧肉,扔进苏弋伊的白瓷碗里。
“发什么呆呢?”徐雅的筷子晃了晃,“快吃啊,凉了。”
苏弋伊低头看了眼手机,拿起筷子,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
算算日子,是复查的档口了。古澈做完了最终的手术,那手术还是她跟纪教授一起主刀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客厅地面上,团子在阳光下睡的正香甜。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妈,你做的红烧肉,比医院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徐雅被她逗笑了,“那还用说?食堂那也叫红烧肉?”
苏弋伊笑了笑,把碗里的饭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