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医生一边推平车一边快速开口,“池浩,男,35岁,胸骨后持续性撕裂样剧痛伴气短、浑身湿冷两小时,家属描述发病前有剧烈呕吐史,现场初步考虑急性心肌梗死,转运途中给予阿司匹林300mg嚼服,硝酸甘油舌下含服一次无缓解,目前意识清醒,疼痛评分8到9分。”
苏弋伊跟着平车走,视线黏在车上的男人身上。池浩侧躺着,双手交叉按在胸口,整张脸的汗把枕巾都洇湿了,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又浅又快。
他老婆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平车推进抢救区,帘子拉上。
苏弋伊回头甩出一句,“家属先在外面等一下。”
女人还想往里挤,被护士拦住了,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被引到外面的等候椅上坐下。
帘子里头,护士已经开始接监护仪。
苏弋伊站在床头,看着池浩。
宇宁跟习娜娜两个人紧跟着挤进来,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老大。宇宁下意识又掏出小本子,笔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先记什么。习娜娜手里的笔帽已经被咬得不像样了。
两个人互相对了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这可是急性心梗啊!急诊里也算大场面了!
苏弋伊没急着动,她看池浩的脸,看他喘气的频率,看他胸廓起伏的幅度。120说的是急性心梗,症状也确实像,胸骨后剧痛、冷汗、气短。
但她一路从门口走到抢救区,观察了这人几分钟,有个东西不对。
心梗患者的呼吸困难,多数是心功能受损导致的,频率快但深度还在,不会像这样,每一口气都特别浅,像是不敢吸,像是吸气本身会加重疼痛。
而且他的体位也奇怪。心梗的人多半仰卧或者半卧,这个人缩着身子侧躺,两只手的位置不是捂心前区,是按在胸骨正中偏下的地方。
这些都是不太对劲的地方。
她没耽搁,手伸到池浩颈部,指腹贴上去的那一刻,就摸到了胸骨上窝那一片的皮下有一种细碎的、不均匀的摩擦感。手指按下去能感到气体在皮下组织里窜动,锁骨上区也有,两侧都有。
皮下气肿!
苏弋伊的手收回来,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那个判断已经基本成型了。
急性心梗不会有皮下气肿。
纵隔里跑出来的气,顺着筋膜间隙往上蹿到颈部皮下,这意味着纵隔有气体,而纵隔有气体最常见的来源,是食管或者气管。
这时候护士报数据了,“血压98/62,心率128,呼吸34,血氧90。”
苏弋伊点头,“十二导联心电图马上做,肌钙蛋白抽血送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启动天眼,池浩的身体构造在“视野”里层层剥开。心脏形态正常,冠状动脉没有明显的急性血栓征象,心肌运动尚可。
果然不是心梗!
视线移动,沿着食管走。
食管下段,贲门上方大约三到四厘米的位置,管壁有一道纵行的裂口,全层穿透。周围已经有气体和液体渗入纵隔,左侧胸腔里也能看到少量气体。
气胸!Boerhaave综合征!自发性食管破裂!
苏弋伊收回天眼,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现在方向明确了,接下来知道该怎么干。食管破裂不处理,也是会死人的,而且纵隔感染一旦扩散开,什么都来不及。
但好在这人送过来还算早,从发病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还在黄金窗口期内。
她转过身,看着宇宁和习娜娜。
两个人站得笔直,一脸紧张。
苏弋伊没急着公布答案,“你们两个,说说,这个病人,你们的判断是什么?”
宇宁反应快,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了,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开口,“苏医生,患者男性35岁,突发胸骨后撕裂样疼痛,伴气短、大汗、血压偏低、心率快,结合院前硝酸甘油无效。我考虑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可能性大。当然也不能排除主动脉夹层,但他没有明显的背部放射痛和双侧血压差异,所以我还是倾向心梗。”
说完他偷偷看了苏弋伊一眼。
苏弋伊没表态,转头看习娜娜,“你呢。”
习娜娜推了推眼镜,“我……”
她顿了一下,“我同意宇宁的分析。另外补充一点,120医生说家属描述发病前有呕吐,如果是急性下壁心梗的话,迷走神经兴奋确实可以引起恶心呕吐,所以这个呕吐可以用心梗来解释。我也倾向急性心梗。”
她说的时候声音不太稳,可能是有点紧张,但逻辑还算清楚。
苏弋伊看着两个人,没说对也没说错。她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了句,“让家属过来一下。”
宇宁跟习娜娜对视了一下,有点懵。家属?现在?不是应该先做心电图确认,然后启动导管室吗?如果是心梗的话,时间就是生命啊。
为什么要先问家属?
两个人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疑问,但谁也没敢开口问。
池浩的老婆很快被带进来了,她眼眶通红,一进来就往床边凑,“老公你怎么样?医生,他是不是心梗?严重不严重?能不能…..”
“别急。”苏弋伊拦住她,声音不高,但节奏很稳,“他体征在监护中,暂时稳定。我现在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老实说,越详细越好。”
女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您问。”
“他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昨晚……昨晚跟他朋友喝酒去了,白酒,喝了不少,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回来的时候醉得不行,路都走不直,我扶他上床他就睡了。”
“几点回来的?”
“快两点了。”
“今天早上呢?起来之后有什么反应?”
女人回忆着,“早上七点多他就醒了,说头疼恶心,然后就冲厕所去了,吐了好几回,我听着动静特别大,整个人趴在马桶上那种。”
“吐了几次?”
“五六次吧,中间有干呕。”
苏弋伊又追问了一句,“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吐着吐着突然疼的,还是先疼后吐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宇宁的笔停住了。
女人想了想,“先吐的,吐了好几回之后,最后一回吐得特别狠,他整个人'嗷'地一声就捂胸口了,说疼,特别疼,疼得直不起腰来。之后就再没吐过,就是疼,一直疼。”
先呕吐,后胸痛。
顺序是这样的。
苏弋伊又问,“他以前有心脏病史吗?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家族里有没有心脏病的?”
“没有没有,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应酬多,喝酒多。”
“好,我了解了。”苏弋伊对女人点了下头,“你先出去等一下,我们处理完会跟你详细说。”
女人被护士带出去了,帘子重新合上。
宇宁这时候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先呕吐后胸痛,发病前大量饮酒,没有心脏病危险因素……他翻着刚才记的笔记,笔尖在“剧烈呕吐→胸痛”这几个字下面划了条线。
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但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