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转头盯着女人。
女人此刻躺在座椅上,眼睛睁得老大,手指抠住座椅边缘,整个人僵得跟一块板子似的。她听到报警声,很紧张很害怕,眼泪默默流着,但是不敢用力哭。
她很听话,呼吸浅浅的,嘴唇闭紧了。
很好!非常配合!
苏弋伊的天眼一直挂着,视线穿透女人的腹壁组织,钉在那团暗红色的血肿上。它又涨了一圈,暗红色的血液在里面不断积聚,顶着那层薄薄的包膜。
万幸的是,还没破!
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急救车开始减速,车身一歪,拐了个弯,苏弋伊瞬间失去平衡,她右手撑住车底,左手一把按住女人的肩膀。
“别紧张,到了。”
女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她硬是听话地没发出一点声音,缓缓平复呼吸,把抽泣咽了回去。
车子速度降到底,轮子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苏弋伊的半个身子压在平车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一阵钝痛,她也顾不上。
车停了,后车门从外面拉开。
急诊科韩文带着两个护士已经等在外面,转运推车都怼到了车尾。
苏弋伊抬头,“韩医生,接车!”
韩文手上戴着无菌手套,跟护士一起把平车从车厢里抽出来,稳稳架到外面的推车上。动作快,手法利索,抬的时候平车几乎没晃。
苏弋伊从车里跳下来的一瞬间,韩文已经在看监护数据了。他抬头说了一句,“大概情况我知道了,苏医生,骨科的住院总吴医生已经下来了,然后普外的也在。”
“好。”苏弋伊点头,但她没跟着推车走,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急救车后门另一侧的聂骁。
聂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白大褂下是双荧光蓝的球鞋,人高马大杵在那里,络腮胡底下的表情还算松弛,但眼睛是盯着她的。
苏弋伊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聂主任,车里还有一个,女性,副驾驶出来的,外伤不明显,但是脾包膜下血肿,实质深部裂口,血肿在持续增大,包膜完整但张力很高了。现在还没破,但随时可能迟发性破裂。”
聂骁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没问你怎么知道的,没问你做过检查没有,更没问你确定吗。对于苏弋伊的判断,他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大步跨过去,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僵直躺在座椅上的女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聂骁转头冲着旁边的护士喊了句,“推车过来!”
苏弋伊转身重新凑到女人旁边,“你别动,我们把你移到推车上,你全身放松,不要自己使劲儿,我们来。”
女人的脸白得吓人,泪痕都干了,嘴唇裂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老公……他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最好的医生在救他,你放心。”苏弋伊盯着她的眼睛,温柔的安抚,“你现在听我的,一根手指头都不要动。”
女人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其实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有什么剧痛,但苏弋伊这种如临大敌的阵仗把她吓住了。
聂骁从另一侧直接上了车厢,两人一左一右,加上护士,三个人一左一右,加上中间配合,标准的搬运手法,硬生生把女人平移到了新推来的车上。
整个过程,苏弋伊的手都死死托着女人的左侧腰腹,稳住那片最危险的区域,不让它有任何晃动。
人稳稳落在车上,她的天眼死死盯着那层包膜。还好,没破。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背上已经完全湿透了,风一吹,冷飕飕的。
“走!”聂骁一把扣住推车,往前狂奔。
苏弋伊跟在推车侧面跑,左手抓着护栏,眼睛“看”着女人身体刷新出来的数据。
“聂主任,”她边跑边说,“到了之后,床边超声快速定位,确认后直接送手术室。一秒钟也别等了。”
聂骁头也没回,“行。”
推车穿过急诊走廊。走廊里有等候的病人和家属被吓到了,贴着墙壁让开路。
进了抢救室,左手边第一个床位拉着帘子,帘子后面一堆人,声音嘈杂,器械碰撞声,有人在报数据,有人在喊“加压包扎先把开放伤口处理了”。
那是男人的抢救区。他刚送到抢救室,韩文就立刻按损伤控制复苏原则启动了大量输血方案。红细胞、新鲜冰冻血浆、血小板按1比1比1比例同步输注,冷沉淀和氨甲环酸也在快速推入。
普外医生已经做了双侧胸腔闭式引流,左侧直接引出约1200ml血性液及大量气体,右胸引流约300ml血性液。
大家都在抢时间。
苏弋伊帮着把女人的推车怼到右侧的空床上。
聂骁已经在喊护士拿超声探头了。
女人躺在床上,眼珠子往左边帘子那边看,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弋伊俯下身,低头对她说,“你老公有最好的医生在处理,你现在不要管他,管你自己。你给我安安静静躺着,不要动,不要用力,连抬头都不行,懂了吗?”
“嗯……”女人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聂骁那边已经把超声探头涂好耦合剂了,他一手提着探头放到女人左上腹,屏幕上灰白的图像一帧帧跳动。
苏弋伊站在旁边看屏幕,她其实不用看超声,她的天眼比任何影像学都直观。但超声必须做,这是医疗记录,是给后面接手的外科医生看的。
聂骁的手很稳,探头角度调了两下,画面里脾脏的轮廓就出来了,然后他的手顿了一下。屏幕上,脾脏下极边缘,包膜下方,一团无回声暗区,形态不规则,边界清楚,周围的脾实质被挤压移位。
包膜下血肿!
聂骁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探头,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手术室吗?急诊聂骁。加台,脾脏手术,脾包膜下血肿,迟发性破裂可能性极大,病人暂时生命体征稳定但随时会崩。我来通知普外,十分钟内,人先到手术室,备血,配血先上四个单位红细胞。对,第二台。”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弋伊,“你看得准。这个血肿位置深,包膜绷得很紧了。”
苏弋伊没接话,她在算时间,在算距离,在算这个女人还能撑多久。
聂骁当机立断,“现在就送,不等了,如果等那边普外的处理完再来看她就晚了。先送上去,让手术室那边准备着,破了就上台,没破就监护观察。”
苏弋伊点头。这样的话,当然是更好的!
就在这时,左边帘子后传出一个声音,是吴斌。
“外固定架都上好了,开放伤口加压包扎完成,血压暂时稳住了,可以送手术室。”
紧接着是韩文的声音,“CT不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