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没再坚持CT的事。这种情况,多耗一分钟都是拿命在赌。
苏弋伊挑开帘子,抬脚走过去。女人这边有聂骁盯着,转运前的管路都理顺了,她腾出空去来看看男人这边的情况。
帘子这边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顺利。
男人躺在床上,左边胸壁贴着两根引流管,引流瓶里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大半瓶了;右胸那根也在慢慢往外渗。骨盆上架着外固定架,钢针从皮肤穿出来,纱布压着渗血点,左大腿上也是一样的外固定,加压包扎裹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纱布还是白的,暂时没透出来。
同时,人还吊着四袋液体,两袋红细胞正在快速滴入。
吴斌站在床尾,正在跟普外的主治沟通术中分工。他穿着刷手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捏着一张手术方案的草稿纸,边上画了几笔骨盆的结构图,用笔圈了两个重点固定位。
苏弋伊走过来的时候,是韩文最先看到了她。
"你那边的女病人情况怎么样?"韩文从电脑前转过头,手里还握着签字笔,"能签字吗?这人要急诊手术。”
苏弋伊眼皮微垂,脑子里快速把现在的情况分析了一遍。女人脾包膜底下的血包很危险,一点点情绪起伏都能引爆。拿手术同意书去让她签字?她如果一害怕一激动,哭喊或者突然坐起来怎么办?
当下任何的一个剧烈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腹压变化。腹压一变,那层包膜就可能撑不住!
而110那边还在联系家属,但是现在这两人显然来不及等家属赶到。
“走院里紧急救命流程,双签。”苏弋伊抬起头,语气干脆,没一点回旋余地,“女患者的情况也很危急,脾延迟性破裂,现在就靠那层膜兜着。一激动包膜破了,满肚子大出血,在这里救都没法救。这字不能让她签。”
韩文倒抽一口凉气,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头点得捣蒜一样,“行,别真让她激动出个好歹来,我马上走绿色通道通报医务处。”
苏弋伊紧跟着补上一句,“这两人的流程,韩医生你一块办了吧,同坐一辆120回来的。”
“成,包在我身上。”
韩文把单子一卷,转身扑向电脑台,键盘敲得劈啪作响,鼠标点得飞起。
普外的医生和急诊护士配合着,正手脚麻利地给男人做转运固定。各种引流管子理顺,平车轮子卡扣一脚踹开。
吴斌交代完分工,转过身,第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的苏弋伊。他视线又越过半敞的帘子,落在聂骁那台还没关机的超声屏幕上。
聂骁正背对着这边打电话摇麻醉科,嗓门大的很。
吴斌听着聂骁几句话,就把前后细节全串起来了。他大步走到医疗垃圾桶边,扯下手上的污血手套丢进去,抽了双新的套上,走到苏弋伊身边站定。
个头高大的男医生挡住了急诊抢救室上刺眼的顶灯,落下一片阴影。
“苏医生,”他声音低沉,但温柔,“这两台急诊手术,你上哪台?”
苏弋伊抬过头看他。
吴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弋伊,等她决定。嘴上问的是手术安排,脸上的表情却藏着别的东西,透着些担忧,大有“你扛不住我来顶”的意思。
苏弋伊这会儿也没闲心去琢磨其他的,她扭头瞅了眼帘子那头平躺在车上的女人,又看回正在往抢救室准备外推的男人。
两边都在抢命,两个手术间,同步开刀。
她去哪头?
男人这伤确实惨烈,但吴斌带头干骨盆和股骨重建,普外医生包圆腹腔和胸腔探查,两人搭档足够了。真要出个岔子,无非就打电话摇心胸外科的大佬下来救场。他们要处理的就是止血和拼碎骨头,全是硬核体力活加手艺活。
可女人那边情况截然不同,脾脏切除手术本身门槛不高,普外随便拉个主治都能做。但,这台手术要命的地方在于“时机”。
一旦推上台,麻醉给药或者体位一动,包膜可能当场裂开,血水会直接淹没整个手术视野。主刀医生必须在满肚子血水里,闭着眼睛一样精准掐住脾蒂。慢一秒,人就交代在台上了。
她深知,自己的眼睛在这种盲区的手术里,就是开了全图挂的雷达,她能越过血海,一眼看准血管位置。
“我跟这边。”苏弋伊抬手指向女人的推车,“这边情况比较复杂。”
吴斌听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那这边我盯着。”
他话音落下,脚却没挪,停了两秒,又补上一句,“你注意休息,脸白得都快没血色了。”
扔下这句话,吴斌转身追着男人的推车大步往外走,骨科刷手服的下摆迎风翻飞,露在口罩外头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这细节苏弋伊压根没看到。她脚跟一转,已经回到女人的床旁,帮着护士整理转运监护仪的接线,把散乱的被角掖好。
聂骁攥着手机打完电话回来,一瞅苏弋伊把转运准备全拾掇利索了,大手一挥,“走,我跟你一起送上去!”
推车解开刹车,轮子碾在急诊大厅的地胶上,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女人已经知道自己要手术,聂骁已经跟她说过了,所以此刻的她安安分分地躺在床垫上,两只手死死交握扣在胸前,十根手指头抖个不停。
她身子硬挺挺的,一点弯曲都没有,连呼吸都压得很浅,非常乖巧,眼睛睁得浑圆,盯着天花板。
推车往前走,天花板上一格一格的方块日光灯在她眼底飞速滑过去。她嘴皮子飞快碰触,没发出一丁点响动,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萨保佑,还是纯靠数灯管来转移注意力。
苏弋伊走在推车右侧,两手扶着金属栏杆,眼睛也下意识的开始透视女人的肚皮。那团要命的血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暗红色的积血还在源源不断往里头涌,整个包囊饱胀得发亮,外头那层脾包膜被撑得极薄,活脱脱一个注满水、随时要被撑爆的劣质气球。
如果车轮磕到一个稍微大点的减速带,或者女人打个喷嚏,气球就会“砰”地炸开。
“让让!急诊转运!”聂骁走在前面开道,大嗓门一喊,走廊里排队等号的家属呼啦啦散开一条道。
电梯厅到了,“叮”的一声,手术专用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两人推着车稳稳进去,聂骁转身按下楼层键,轿厢门缓缓合拢,红色数字开始往上跳。
密闭空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还有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苏弋伊的手牢牢扣在推车冰凉的栏杆上,指关节收得很紧,眼睛盯着电梯门缝,心里反反复复嚼着两个字。
撑住!
再撑一小会儿,出了这电梯门,进了手术室的大门,把刀子递到手里,这条命就算是抢回来了。
就差这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