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滑开的那一刻,手术室走廊里特有的冷气扑面而来。
苏弋伊和聂骁推着车往前冲,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跑得又快又平稳。手术室大门上方的指示灯已经亮了,绿色的“准备中”三个字跳在门头。
很快,女人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师已经等在里面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个子不高,圆脸,戴着蓝色手术帽,手里正在调试麻醉机的管路。
听到动静抬头,看见聂骁和苏弋伊一前一后走进来,又看了眼被推到手术台边的女人,他把面罩挂到脖子上,冲聂骁扬了扬下巴。
“怎么?今天这台,你一个急诊主任亲自跑上来主刀?”他扫了眼苏弋伊,又看看聂骁,“普外呢?没通知他们?”
聂骁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不用,这手术不算复杂。再说了,也不是我主刀。”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苏弋伊的方向一点,“我们苏医生主刀,我给苏医生打下手。”
麻醉师的眉毛明显往上窜了一截,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视线在苏弋伊脸上停了两秒,估计是在脑子里飞速检索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医生到底什么来头。
苏弋伊冲他点了下头,表情很淡定,“您好,麻烦了。”
麻醉师跟聂骁估计私底下挺熟的,看聂骁这副“正常得很别大惊小怪”的架势,也就没再多问。他点了下头,手已经搭回麻醉机上了。
“行吧。我先做术前准备,上麻醉。你们去刷手。”
苏弋伊应了声好。她和聂骁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外围通道,还没进无菌区。
两人转身就往刷手间走。
一脚踩开刷手间的门,苏弋伊刚站到洗手池前头,还没来得及开水龙头,余光扫见旁边那个高个子的背影。是吴医生!他正举着刷好的双手,手指朝上,肘关节朝下,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标准的外科刷手完成姿势。
听到门响回过头,看见是苏弋伊,愣了一下。
两人视线撞上了。
苏弋伊也没想到他还在这儿。她以为男人那台手术已经开始了,吴斌应该早就进去了。
吴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也上了?”
“嗯。”苏弋伊伸手,水龙头感应到后,水哗啦啦冲下来,她伸手去够消毒液,“你那边准备好了?”
“好了,隔壁间。”吴斌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眼神越发温柔,“苏医生……加油。”
苏弋伊抬起湿漉漉的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对视一笑。
聂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人,嘴角往上翘得老高,一脸八卦得快要溢出来。
吴斌举着手退了两步,转身用背顶开隔壁手术间的门,消失在门后。
苏弋伊按部就班开始消毒,指甲缝、指尖、指蹼、掌心、前臂,碘伏搓得起泡沫。
聂骁站到隔壁的水池前,嘴上没闲着,声音压低,但乐呵呵的,“小苏啊……”
苏弋伊,“……”这语气一出来,应该没好事。
“那个吴医生啊,真的不错。”聂骁一边搓手一边拿眼角瞟她,“人长得帅、个子也高,听说还是骨科培养的未来接班人呢,前途无量啊。”
苏弋伊手上动作不停,嘴角抽了抽,“聂主任。”
“嗯?”
“您这么八卦的吗?”
聂骁嘿嘿笑了两声,还想说什么。
苏弋伊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听说您还单身来着?要不我给您介绍介绍?我们急诊护士站有好几个条件不错的……”
聂骁的笑声卡在喉咙口,噎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苏弋伊嘴角微微翘起,举着双手一脚踩下手术室门的感应器。巡回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帮她套上无菌手术衣。她带好手套,走到手术台前,站上了主刀位。
麻醉师正在给女人推药,药物循着静脉管路缓缓注入。
女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往下坠,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
苏弋伊俯身,凑到女人耳边,“放心,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女人似乎听到了,可能是放心了也可能是麻醉起效了,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弋伊直起身,和麻醉师确认术前准备事宜。血压、心率、血氧、体温,逐项核对。备血到位了吗?输血管路通畅吗?加温仪开了吗?一项一项过,确保没有遗漏。
聂骁后脚进来,已经换好了无菌衣,他走到对面,站稳一助的位置。
苏弋伊跟聂骁对视一眼。
聂骁冲她微微颔首,意思很明确,你的场子,我配合。
麻醉师盯了一圈监护数据,声音从一边传出来,“苏医生,人麻好了,体征稳定,可以开始了。”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所有杂念在这口气里全被挤干净了。
她伸出右手,淡定开口,“开始吧。”
器械护士手脚利索,一把十号刀柄稳稳送进她掌心。
苏弋伊拿着手术刀,感受到金属冰凉的触感,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天眼全开!女人的腹腔在她的“视野”里完全透明,骨骼、肌肉、筋膜、脏器,一层一层剥开,所有结构纤毫毕现。
脾脏那枚“气球”还在,暗红色的血肿把包膜撑得跟吹过头的泡泡糖一样,表面的血管纹路都被拉扯得变形了,一根根毛细血管紧绷着,随时准备崩裂。
时间不多了。
苏弋伊手腕一翻,刀尖精准落在上腹正中线,从剑突下方开始,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划开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肌层、后鞘、腹膜,逐层进入。
聂骁在对面配合得天衣无缝,电凝止血、拉钩暴露,动作精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人搭档默契,手术室安静得只剩器械碰撞声和吸引器嘶嘶的轻响。
就在苏弋伊切开最后一层腹膜的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包膜下的血肿猛地膨胀了些,那个撑得快要透明的,饱胀到极限的包膜,在她“视野”里无声地炸开了。
不是慢慢渗漏的,是崩裂啊!血,大量的、温热的、暗红色的血液从脾脏下极喷涌而出,瞬间灌满了左上腹,漫过脾窝,冲向肝肾间隙,淹没了所有视野。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炸响,划破手术室的宁静。
麻醉师的整个人都快弹起来,声音又快又急,“血压骤降!52/30!心率飙155!血氧往下掉!”
“加快输血!去甲肾上腺素加量!”
而主刀的苏弋伊却是很冷静,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手术台上,肉眼看到的是一片红色汪洋,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却穿透了血海,脾蒂的位置、脾动脉的走向、破裂口的精确坐标,全部清清楚楚印在她“眼”前。
“吸引器!”
器械护士递上来,苏弋伊左手接住,伸进去一边吸一边喊,“聂主任,纱布垫压住上极!”
聂骁二话不说,大把纱布塞进去,死死压住脾脏上极的出血面。
手术室里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呛人,两人的手套上全是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