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动脉和脾静脉汇合成的那束血管束,是整个脾脏的“命根子”。它还在往这颗碎烂的脏器里泵血,同时也是所有出血的源头。
只要把这根“绳子”掐断,血就彻底止住了。
苏弋伊抬起头,隔着口罩和聂骁对视。
聂骁读懂了她的眼神。
“我要上蒂了,”苏弋伊冷静的开口,“聂主任,我喊三声,纱布就撤。”
“行,没问题。”
苏弋伊的左手已经探到了脾蒂的位置。
天眼里,那束动静脉并行的管道清晰无比,搏动的是动脉,饱胀的是静脉,两者被一层薄薄的结缔组织裹在一起。
她右手伸向器械护士,“大弯钳。”
冰凉的金属落入掌心。
“三。”
聂骁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
苏弋伊的钳尖对准了脾蒂根部,在天眼里校准到了最安全的夹闭角度,避开胰尾,避开左肾动脉,精准卡在脾动脉主干起始段。
“一,撤!”
聂骁双手猛地抽出纱布。
同一瞬间,苏弋伊的大弯钳狠狠咬了下去,金属扣齿咔嗒咔嗒连响三声,锁死,脾蒂被钳住了。
血,停了,一下子就断流了。刚才还在往外涌的暗红色洪水,像被人拧紧了水龙头,戛然而止。吸引器把残余积血抽干净,术野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碎烂的脾脏耷拉在钳子下方,灰紫色,像一坨被踩烂的葡萄,但它已经不再有威胁了。
麻醉师盯着监护屏,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血压稳住了,88/56,心率在降,126。血氧回到95。”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稳了。”
聂骁大口喘气,抽出来的纱布往弯盘里一扔,血透了七八层,沉甸甸的。他直起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酸麻感从腰椎一路蹿到后脑勺。
苏弋伊没松劲,钳子还稳稳夹在蒂部,她的手纹丝不动。
“结扎线。”
器械护士递上来7号丝线,苏弋伊单手接住。她要在钳子近端双重结扎脾蒂,然后才能把这颗烂脾脏彻底切下来。
第一道线穿过蒂部组织,绕了两圈,外科结扣紧;第二道线在第一道远端半公分处再锁一遍。
两道线扎得死紧,丝线深深嵌进血管壁里。
苏弋伊确认结扎牢靠后,剪刀从两道线和钳子之间切断脾蒂。
咔嚓,一颗碎烂的脾脏,连同包裹它的血凝块,被完整地从腹腔里取了出来,啪叽一声落进器械护士递过来的弯盘里。
聂骁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好几公分。麻醉师这次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上,脑袋往后仰,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刺得他眯起眼睛。
苏弋伊没停下,她低着头检查脾窝的创面,逐一排查有没有其他活动性出血点。天眼扫了一遍,胰尾完好,左肾无损伤,脾窝底部有几个小渗血点。
“电凝。”
嗞,嗞,嗞,三个点,全部封住。
“冲洗。”
温盐水哗哗灌进腹腔,再吸干净,冲出来的液体清亮,没有新鲜出血。
苏弋伊直起身,脖子僵硬得几乎转不动了,她后退半步,把术野让给聂骁看,“干净了。”
聂骁探头确认了一遍,点头,“漂亮。关腹吧。”
苏弋伊嗯了一声,重新站回主刀位,放置引流管,逐层缝合腹膜、肌层、前鞘、皮肤。每一针的间距均匀得像机器打出来的,可速度一点都不慢。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纱布覆盖,胶布固定。
“手术结束。”
苏弋伊退后一步,把染血的手套剥下来扔进垃圾桶,两只手指关节酸胀得攥不拢。
麻醉师开始减药,准备唤醒。
监护屏上的数据平平稳稳,血压98/62,心率96,血氧99%。
聂骁走到她旁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低沉,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小苏。”
“嗯。”
“牛逼啊,盲夹!”
苏弋伊愣了半拍,然后嘴里吐出一声笑,闷闷的,带着些疲惫。她摘下口罩,脸上被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汗早干了,盐渍留在鬓角边,白花花的。手术帽底下,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聂骁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弋伊靠着手术室边缘站了会儿,正在等巡回老师清点数量,顺便休息,缓口气。她现在能明显感觉眼睛胀胀的,用眼过度了。
想到这,她扭头看了眼隔壁手术间方向,那边的提示灯还亮着,手术还在进行中。吴斌他们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巡回老师这边清点完了器械,声音清亮的汇报,“苏医生,聂主任,数目准确。没问题,可以关台了。”
苏弋伊点点头,对着巡回护士笑了笑,“谢谢,辛苦巡回老师了。”
“行了行了,”聂骁把手术帽扯下来揉成一团,“你先去办公室休息。我盯着这边送ICU。”
苏弋伊没逞强,点了点头,“行,聂主任,后续麻烦您了。”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苏弋伊一路走回急诊办公室,衣服都没换,就穿着刷手服。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多少人,大家都在外面忙着,连宇宁跟习娜娜都不在。她也没问两人干什么去了,而是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条腿耷拉着,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些晃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刚才的画面。包膜炸开的那一刻、血涌上来淹没术野的那一刻、钳子咬住脾蒂的那一刻。
心跳这时候才开始补课似的猛蹦。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苏弋伊把手覆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延迟到来的后怕。手术的时候根本没空怕,肾上腺素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水面下。
现在水退了,人刚刚坐稳,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一股脑全翻上来了。
“靠……”她小声骂了一个字,声音哑得不行,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但嘴角,是往上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