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椅背上大概过了半个钟头,苏弋伊感觉脑子里那团棉花慢慢散了,眼球胀痛的感觉也退了大半,不再像刚才那样又酸又涩。
她坐直身子,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那瓶蓝色包装的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闭着眼让药水润进去。指尖抽了张纸巾,擦掉顺着眼角溢出来的液体。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路的节奏不一样,有拖着步子走的,有步子快而稳的。
苏弋伊没转头,继续闭着眼,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
“聂主任,流程都走完了,系统里挂着呢,回头您瞅一眼就行。”韩文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松弛,带着忙完一通活儿之后那种终于能喘口气的劲儿。
聂骁的声音跟在后头,“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冒出一句,“家属还没到?”
苏弋伊这才转过身,看向推门进来的几个人。韩文走在最前面,聂骁跟着,然后,吴斌?她眨了下眼。吴医生什么时候从手术室下来的?他还穿着刷手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没扣扣子,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头发被手术帽压得贴头皮,额前几缕翘着,显然没来得及打理。
吴斌看到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很温和温柔的笑,他大步走过来,把饭盒从保温袋拿出来,放在苏弋伊面前的桌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听说你中午就跟车去了现场,回来又上手术,午饭没吃吧。”
他打开饭盒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蛋炒饭的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办公室。米粒金黄,蛋花碎得均匀,葱花点缀其中。旁边还有一盒牛奶,一小盒凉拌黄瓜丝。
吴斌一样一样往外摆,边摆边说,“让人帮忙打包的,赶紧吃点。”
苏弋伊看着眼前的饭菜,喉咙口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感动是有的,但还掺着别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你,吴医生。”
声音有点干,她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太单薄了。可除了这个,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个师兄平时对她好,那是同门战友情谊,她回馈得起。
吴斌的关心……不一样的。
她懂。
但她好像给不了人家想要的回应。
吴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问“你在想什么”,也没让气氛往尴尬里滑。他依旧是温柔的笑,嗓音温和,“快吃吧,别想那么多。”
苏弋伊点头,低头拿起筷子。这会儿闻着蛋炒饭的味道,胃才有了反应,饿的抽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上一顿饭还是妈妈的早餐。
扒了一口饭,米粒热乎乎滑进胃里,整个人舒服得差点叹气。
聂骁站在稍远的地方,拿着杯子准备去接水,眼珠子却一直往这边瞟。心里嘀咕开了。这吴医生……行啊,够细心,够到位。做完手术不回科室,还大老远跑下来,连饭盒都准备好了。而且时间卡得还很好,小苏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就送到面前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事。
等等,小苏从中午出车到现在,都快四点多了,没吃过一口东西,他身为科室主任,居然从头到尾没想起来安排人给她打包个饭?!
聂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猛地扭头瞪向韩文。
韩文正站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吴斌跟苏弋伊两人的互动,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暧昧的姨妈笑。
察觉到聂骁的眼刀飞过来,韩文一愣,满脸无辜。干啥?我咋了?
聂骁没搭理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自己科室的人,得多上心盯着,更何况小苏这种宝贝疙瘩。忙归忙,饭不能不吃。
他记不住是一回事,韩文也不记得?活该单身到现在!
韩文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无端被扣了一顶“活该单身”的帽子。他起身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招呼吴斌也坐。
“吴医生,你那边结束了?男的情况怎么样?”
吴斌顺势坐下来,两条长腿屈着,膝盖差点顶到桌沿。
“骨盆和股骨的固定都做完了,术中出血控制住了。现在先送ICU观察,如果今晚到明早各项指标稳定,后天就能转骨科病房。”
韩文点点头,“行,那就好。”
聂骁也走过来,找了个位置坐,说了下女人的情况,“女的这边刚上台,包膜就破了,大出血!幸亏小苏厉害,直接盲夹!虽然脾切了,但手术很顺利,出血控制得快,命保住了。”
“人也在ICU观察,后续几天如果各项都OK,转普外病房。”
韩文接了一句,“那这两个人的运气都算好的了。”
几个人安静了两秒,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韩文皱了下鼻子,“诶,说起来……都这么久了,这俩人的家属呢?”
聂骁抬手看了眼表,四点二十了。从接诊到现在,小四个钟头。110那边说在联系,可这也太久了。
他扭头看韩文,“你去问问110那边有没有消息。不应该啊,这么长时间了。”
韩文“嗯”了一声,站起身,“我去护士长那边问问,之前留了110警察的联系方式。”
他刚站直身子,护士长冯虹就把门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挺精彩的。嘴角绷着,眉毛微微拧在一起,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更像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嗯……聂主任,”冯虹开口道,“那个,120车送来的那两个病人……家属到了。”
韩文乐了,一拍巴掌,“嚯,这么巧!我刚想去问呢,人就来了。”
他冲护冯虹扬扬下巴,“冯姐,他们人呢?让他们进来吧,我这边术后谈话刚好一块说了。”
冯虹没动,就那么站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表情越发微妙,像是嘴里含了块烫山芋,吐不得咽不得。
“嗯……要不,”她慢吞吞地说,“还是会议室吧,人……少些...安静....”
聂骁的眉头拧起来了,他盯着冯虹的脸,一秒、两秒。冯虹跟他搭档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她说话吞吞吐吐的事,应该不简单。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家属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冯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觉得在这儿解释不合适,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您去了就知道了。”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变了味。
苏弋伊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筷子轻轻搁在饭盒边上。她听着护士长那几句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什么叫“人少些”?什么叫“去了就知道”?
一般家属来了,不就是谈病情、签字、交代注意事项吗?不然还能干什么?
她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慢喝了一口。
吴斌在旁边看着她把饭吃完了,站起身,“苏医生,那我先上去了。”
苏弋伊也跟着站起来,“吴医生,今天真的谢谢你。”
她跟着吴斌走到办公室门口,目送人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吴斌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送,转身进了拐角。
苏弋伊收回视线,回身走进办公室。
聂骁已经站起来了,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好了,纽扣从下往上扣了三颗,领口整齐。他拽了拽袖口,偏头看向苏弋伊。
“小苏,吃饱了吧?”
苏弋伊点头。
“走吧,”聂骁扬了扬下巴,“还有韩文,一起。去看看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韩文从桌后绕出来,跟苏弋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疑惑。韩文耸了耸肩,摊了下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啥情况”。
三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跟着冯虹往走廊另一头走。
冯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还跟值班护士交代了一句什么。
苏弋伊走在最后面,吸管还叼在嘴里,牛奶喝了一大半,奶香味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种违和的甜。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车祸的两个人,男的重伤在ICU,女的脾切了也在ICU,两口子都躺着。家属赶到了,哭一场,签个字,正常流程。
能有什么幺蛾子?
冯虹在会议室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聂骁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您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她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