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虹扯过苏弋伊手腕死命往前跑,她脚步跌跌撞撞的,平时利索干练的护士长这会儿完全手足无措了。
“脖子….小陈脖子让笔捅了。”她眼泪狂掉,死死攥住苏弋伊胳膊,“还有肩膀,血全喷出来了,老陆他们在压着。”
苏弋伊的心猛地沉下去。
脖子!那地方血管密集,颈动脉颈静脉全在那;什么笔?!金属笔杆还是塑料的,有没有断端残留,会不会感染。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扎马尾小姑娘。那姑娘开朗活泼,之前跟着自己出过一次120。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平时笑嘻嘻的,之前还跟自己笑嘻嘻说下个月领工资给老家爸妈买新衣服!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路过急诊观察区的时候,苏弋伊眼角余光扫到地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血泊中间还扔着一支带血的金属笔。
她瞳孔骤缩,脚下频率加快。
还没进抢救区,就听见嘈杂的人声,夹着仪器尖锐的报警音。
陆胜勇和急诊几个夜班大夫全围在床边,大家全在拼命抢救自己同事。
角落里三个保安死死压住一个穿灰夹克中年男人。男人满脸横肉,被反扭胳膊还在拼命蹬腿挣扎,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老子捅死你们这群庸医。”
他旁边瘫坐着个满脸褶子老太太。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灰白,手捂着胸口,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本来就有毛病。
苏弋伊没管这些,推开围着的人,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平车上的小陈,陈羽!
那个今天还笑着问她要不要带奶茶的姑娘,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颈部缠绕的厚厚纱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直接挤进去,急切开口,“陆医生,怎么样。”
陆胜勇双手死死按在小陈颈侧纱布上,大量鲜血顺着他指缝一直往外涌。他满头大汗,抬头看见苏弋伊,那双眼睛瞬间聚光。
“小苏,快过来。”陆胜勇嗓门嘶哑至极,“血根本止不住!上不了台!出血点太深根本摸不到。”
旁边站着两个普外的医生,两人满手是血,眉头拧成结。压迫止血盲夹全试过!毫无成效!两人看着陈羽的生命体征直掉,满心焦灼。
“破口太深,位置不好。”其中一个普外医生看见苏弋伊,语速很快,“胸锁乳突肌深层,指压够不到,现在盲目探查只会出更多血。”
苏弋伊一把拽过无菌手套套上,两步跨到平车旁,目光已经穿透了陈羽颈部的皮肤和肌肉层。
右侧颈内静脉中段,一个约0.8厘米的横向撕裂口。破口正好在静脉壁的后外侧,血液正从那个裂口往外喷,在周围组织间隙里形成了一大团血肿。
更麻烦的是,破口上方一厘米左右,有一根甲状腺下静脉的分支,正好从旁边经过。
血还在涌!
陈羽的收缩压在往下掉,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从85降到了78,心率却飙到了145。
再拖几分钟,就是失血性休克失代偿期,到时候心跳骤停,谁也救不回来。
苏弋伊伸出手,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慌乱,“拿一把蚊式钳。”
冯虹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器械台跑。
旁边那个普外医生皱眉,“苏医生是吧,现在不是……”
“让开。”陆胜勇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听她的。”
那个普外医生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而此时,冯虹已经跑回来了,手里递过来一把蚊式钳。
苏弋伊接过钳子,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胸锁乳突肌前缘往深处探去。在外人看来,她的手指像是在盲目摸索,按压着颈部肿胀的组织。
但实际上,她的指尖正正对着破口上方那根甲状腺下静脉分支的位置。
她能“看见”自己的指尖,能“看见”破口边缘的血管壁在往外翻。她的手指停在了正确的位置,指甲几乎掐进肿胀的组织里。
“蚊式钳。”
冯虹递过来一把。
苏弋伊左手继续按压着,右手慢慢接过钳子,顺着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缓缓探入。她能“看见”钳尖正一点点接近那个破口。破口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血管壁的断面清晰可见。
钳尖碰到了破口上缘的血管壁,她手腕轻轻一转,调整角度,让钳尖从侧面夹住破口的两边。
“咔哒。”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监护仪上,心率从145开始往下掉。
142、138、135。
陈羽颈部那个被血浸透的纱布,不再有新的液体渗出。
出血,停了!
陆胜勇的手还按在纱布上,但他能感觉到,手下那股往外涌的压力慢慢消失了。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收缩压从78,开始往上爬。
82、88、92。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几乎瘫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冯虹手里还举着把没用上的蚊式钳,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钳夹成功了。”苏弋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出血止住了,现在可以送手术室了。”
旁边那两个普外医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其中一个走到平车旁,低头看了一眼陈羽的颈部,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送手术室之前,先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苏弋伊转身对护士说,“快速输注晶体液和悬浮红细胞,把血压拉上去。”
“好!”护士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陆胜勇缓了几秒,走到苏弋伊旁边。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苏弋伊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胜勇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陈才二十六岁。”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上个月刚给我带的喜糖,她男朋友是她们老家的,今年国庆才办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