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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这个东西，是骶骨肿瘤手术里最恐怖的存在。不是因为它多粗多大，恰恰相反，它很薄，薄到一碰就破。
但一旦破了，血会从骶孔里面往外涌，那些缩回骨头里的断端你根本夹不住，止不住。
教科书上管这个区域叫“危险三角区”。
正常情况下，肿瘤和这片静脉丛之间会有一层正常的筋膜组织隔开，术中可以绕过去。但现在言深的肿瘤长得太大了，它把骶前静脉丛整个压扁在骨面上，这两者之间的间隙被挤没了。肿瘤的最后一块，就正好骑在这片静脉丛的上方。
如果要取出来，就必须从静脉丛的表面把它给“撕”下来才行！
苏弋伊微微皱眉，开口叫停，“沈主任，等一下。”
沈巍手里显微剪瞬间顿住，刀尖离肿瘤前壁只有两毫米，但是他的视线没离开显微镜，只是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骶前静脉丛，紧贴肿瘤前壁。”苏弋伊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分离会出血，腹主动脉球囊最好现在就开始阻断。”
牛医生拉钩的手都抖了一下，拉钩差点滑脱。这人说什么呢？！球囊阻断？现在吗？
他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术野，肿瘤前壁看着还好啊，没见到什么大血管，怎么就要阻断了？这不是应该等到大出血的时候才用的吗？
沈巍抬头，目光离开镜筒看向对面的苏弋伊。按理说，球囊阻断的确是用在大出血阶段的保命手段。现在还没出血，常规做法是先试着分离，出了血再阻断。提前启用球囊意味着提前消耗阻断时间窗，万一后面还有别的出血点，时间不够用就麻烦了。
但，小师妹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猜测。小师妹说“会出血”，似乎就一定会出血。
"好。"沈巍点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充盈球囊。"
牛医生瞪大眼睛看向对面的主刀。疯了，沈主任绝对疯了，全疯了！这台手术是什么情况？！他是不是不该在这里，这样看起来，他堂堂一个主治做二助的活儿好像没毛病，这两主刀都是神人啊！
苏弋伊手抓过留置右股动脉球囊导管，针筒对接完毕，生理盐水匀速推入。球囊在腹主动脉内缓慢膨胀，血流瞬间被截断。
腹主动脉，阻断了！骶前区域的血流压力骤然下降。监护仪上，下肢动脉的波形从规律的搏动变成了一条平线。
麻醉医生的声音立刻跟上来，"阻断时间，计时开始。"
球囊阻断的安全时间窗，90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下肢缺血会造成不可逆的组织坏死。
90分钟内，必须完成剩余肿瘤切除、止血、关创。
够了！
沈巍重新握紧显微剪，节奏陡然提档。显微剪重新抵上肿瘤前壁的包膜，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果决，每一剪下去都不带犹豫，分离、夹持、取出，一气呵成。
在苏弋伊的视野里，球囊阻断之后，骶前静脉丛内的压力骤降，原本充盈搏动的静脉壁瘪了下去，塌在骨面上，那些薄壁静脉里的血液被挤了回去，管壁松弛，弹性消失。
这是最好的时机，趁它没有压力，分离出血的风险能降到最低。
沈巍动手了，显微剪顺着瘤体与静脉网络硬生生豁开通道。
第一刀，干净利落，没出血；第二刀继续深入，肿瘤被一点点撬开；第三刀、第四刀。
苏弋伊手里吸引器提前落位，紧咬主刀刀尖，把分离面上微量的渗液全部清干净，保持术野的绝对清晰。她的异能同步扫描着每一刀下去之后，静脉丛的状态，有没有被牵扯，有没有被挑破。都没有！
沈师兄的空间感和层次感太好了，每一刀都精准地走在肿瘤包膜外和静脉丛之间那个不到一毫米的缝隙里。
第五刀、第六刀。
肿瘤最后一部分的包膜从骶前静脉丛的表面整块翻起来，连着被切断的蒂部，完整地脱离了骶骨前壁。
沈巍用显微镊夹住这最后一块瘤体，提起来，放进标本盒。他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刚才下刀极度贴近危险区，但他刀尖还没到，小师妹吸引器已经等在那清障。小师妹根本不用看他动作，她好像完全预判了他得轨迹。
现在，肿瘤分离完成，骶管腔里，干干净净。
麻醉医生咽口唾沫报数，声音有些飘，"阻断时间，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九十分钟的窗口，他们只用了十七分钟！
程靖站在手术台一侧，一直保持着随时上台的姿势。听到这个数字，他松开了自己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拳头。行吧，没他上场的份，这台手术他是彻底成看客了。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程靖转头看向电生理监测屏，所有神经通道波形平稳，完美。
沈巍直起腰，左右扭动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高强度手术，他的颈椎已经开始发酸了。
"释放球囊。"
苏弋伊抽出注射器里的生理盐水，球囊回缩，腹主动脉闸门重新打开，血流恢复。监护仪上，下肢动脉波形重新跳动起来，搏动有力。
她盯着术野，等待再灌注后骶前区域的反应。
三十秒过去，术野干干净净，没有出血。瘪下去静脉丛重新被暗红血液填满，血管重新膨胀充盈。没有破口，没有一滴血漏出。
沈巍视线越过无菌单，直落在这位年轻小师妹身上。
苏弋伊低着头，用吸引器里最后一点积液清干净，麻利的清理收尾。
手术间外面的走廊上，一个护士悄悄走进来，走到巡回护士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巡回点点头，往台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但是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说了句，“我知道了。”
护士转身离开。
巡回护士没有打搅主刀，晚点说也不影响什么。虽然现在手术就要结束了，但也得主刀开口说结束才行。
沈巍收回视线，嘴角上挑，"关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