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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一出口，意味着手术结束，手术间里大家绷了大半天的弦，终于松了。
器械护士递上持针器和4-0可吸收缝线，沈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手递给了对面，“你来。”
苏弋伊愣了一下，抬头对上沈巍的眼睛。大师兄的眼神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让她上手的意思。她立刻接过持针器，自觉的干起缝合的活。
牛医生自然而然地挪了一步，接过吸引器和拉钩，顺到了一助的位置上。这个转换没人喊口令，就那么顺畅地完成了。
苏弋伊开始缝合硬膜。
第一针进针，她手稳得很，针尖穿过硬膜边缘，拉线，打结。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晃动。
沈巍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时刻保持在胸前的无菌区，偶尔开口指点几句。
“进针角度再偏五度，硬膜张力不够的时候，斜着进比直着进好控。”
苏弋伊调整角度，第二针落下去。
“这一针间距可以再密一点，骶管这个位置术后脑脊液漏的风险高，缝合要比常规部位更紧实。”
“嗯。”
苏弋伊应了一声，手上跟着改。
牛医生在旁边拉着钩，眼珠子在沈巍和苏弋伊之间转来转去。他跟了沈主任三年了。三年！沈主任教他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样？甩一句“教材第几页，自己看”，或者手术完了在更衣室冷不丁来一句“刚才你第三针缝歪了，回去练”。完了，没了！现在呢？！呵呵！
“对，就这样，手腕放松，不要较劲。”
“这个结打得好，力道均匀。”
牛医生差点把拉钩捏弯。沈主任，您变了啊！难道是他长的没有苏医生好看？！哎！人比人气死人！
程靖靠在手术室的墙边，手术帽还没摘，但是无菌衣跟手套已经脱了，他双手插在白刷手服的口袋里，看着台上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老师特意跟沈巍说【你有空带带他】。沈巍当时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就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呢？然后就是长达半年的“自己看着学”。问他手术里某个步骤为什么选这个入路，沈巍说“你觉得呢”；问他缝合打结有没有什么技巧，沈巍说“多练”。
程靖当年被这种教学方式折磨得够呛，后来也确实练出来了，但那段日子回忆起来，全是一个人在技能室对着猪皮缝到半夜的画面。
你再看看现在！！
“小师妹，这个层次的筋膜，逢合的时候不用全层，分层缝，术后粘连会少很多。”
沈巍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耐心。
程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师兄，你是觉得当年对我太好了吗？还是说你这几年突然开窍了？不对，你对牛医生也没这么好啊。行吧，师妹就是师妹，待遇不一样。
他没忍住，插了一嘴，“沈主任，您当年要是有这一半的教学热情，我至少能早上副主任两年。”
沈巍连头都没回，声音淡得很，“你当年基本功扎实，不需要。”
程靖故意拱火，“那您这意思是说小师妹基本功不扎实？”
沈巍终于转了下头，看了程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闹。
苏弋伊嘴角动了一下，口罩底下的笑没人看见。她手里没停，第八针、第九针，硬膜缝合完毕，缝的非常漂亮。
“可以。”沈巍凑近看了一眼，随后对着麻醉医生说，“测测。”
麻醉医生立刻开始做Valsalva通气，颅内压升高，术野中的硬膜缝合线处微微鼓起，没有渗漏。
沈巍盯着看了两秒，确认脑脊液没有从针眼渗出，点头，“继续吧。”
苏弋伊点头，从器械护士手里接过纤维蛋白胶，沿着缝合线薄薄涂了一层。透明的胶体迅速凝固，把针眼和缝隙全部封住。然后她开始逐层关闭切口。
肌肉层、筋膜层、皮下组织，每一层她都缝得仔细，间距均匀，张力适中。
沈巍在第二层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肌肉层这个位置，术后患者仰卧位压迫时间长，缝合要考虑术后受力方向，针距缩短三分之一。”
苏弋伊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骶尾部的切口愈合本身就比其他部位慢，再加上卧床压迫，如果针距太大，术后切口裂开的概率会增加。这种经验，教科书上不会写，全是主刀一台一台手术攒出来的东西。
她按沈巍说的调整了针距，继续往下缝。
牛医生在旁边递线、剪线，配合得挺顺。他发现苏弋伊虽然年轻，但手上有分寸感，不是那种只会按教材标准动作来的新手。每一针下去之前，她会先观察组织的状态，然后再决定进针的位置和深度。这种习惯是长期训练加上天赋才有的。
最后一针皮下缝合完成的时候，苏弋伊直起腰，眼睛亮亮的。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谁都看得见。
这台手术，她从头跟到尾，参与了最核心的神经剥离，配合了最危险的骶前静脉丛分离，现在又独立完成了关创。对一个刚拿到执照的住院医生来说，这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经历。
田中教授在苏弋伊缝第三针的时候就离开了手术室。关创对他来说没什么可看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之前那段神经剥离的画面。S3神经根被完整保留，全程EMG波形无变化，甚至功能还增强了。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摘下口罩，深深吐了口气。他需要好好想想！不，他需要那段手术录像！回去之后，他要一帧一帧地拆解苏弋伊分离神经的每一个动作。
从显微镜画面来看，她的操作精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体感觉的极限，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几千公里之外的屏幕前，Weber教授也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已经盯着直播看了将近好几个小时。从沈巍开始分块切除肿瘤，到苏弋伊叫停操作，到球囊阻断，到最后六刀完成剥离，整个过程他没挪过位置。
现在直播画面已经切断了，屏幕上只剩一个“直播已结束”的提示。
Weber靠在椅背上，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邮箱，开始给沈巍写邮件，第一句话就是“关于手术录像的完整版本”。
大洋彼岸的奥梅诊所，Harrison教授的反应更奇怪一些。他是在苏弋伊开始分离S3神经根的时候陷入沉思的。看完分离过程之后，他离开了屏幕，然后在直播结束前几分钟又回到了屏幕前。
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困惑，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茫然。
他点开了言深的病历系统，翻到了影像诊断那一栏，看了很久。当初几家医院都说“影像无法解释患者症状”，他自己也是这么判断的。但现在看完手术，他知道了，苏弋伊不但解释了，还解决了。
那个年轻的中国女医生，到底靠什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