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灯光似乎随之暗了半分,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三维手术入路模拟图。
“针对位于圆锥灰质核心的低流量血管畸形,常规的血管介入栓塞完全不可行,导管根本无法到达那种尺度的微血管网。放疗无法消除局部的含铁血黄素毒性,更无法解除静脉高压。”
Harrison语气沉稳,宣布了那个近乎冒险的方案。
“我们计划进行后路椎板切开,在显微镜与高倍术中超声引导下,行圆锥后正中沟脊髓切开术,切开深度3至4毫米,直达灰质核心,电凝切除畸形血管团,同时探查骶管深部,结扎隐藏的硬膜动静脉瘘口。”
“为了保护极度脆弱的脊髓神经元,手术将在深低温灌注保护下进行,将局部温度降至25到28摄氏度,把脊髓缺血的安全时限从常规的15分钟延长到30至35分钟。”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太疯狂了!”
麻醉科Weber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脸上的肉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Harrison!你脑子清醒吗?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脊髓圆锥!不是胸段也不是腰段!圆锥灰质里塞着前角运动细胞和S2到S4的骶副交感核,那是管膀胱逼尿肌、直肠括约肌和性功能的核心中枢!”
他唾沫星子乱飞,直接溅在长桌中央。
“患者已经经历过三次大手术,蛛网膜估计得粘连成一团。你打算在那种地方切开3到4毫米?纯属胡闹!刀尖偏掉半毫米,ASIA C级直接降到A级,彻底瘫痪!他好不容易保住的深感觉,当场就得废掉!”
作为负责整台手术生命体征与麻醉深度的首席专家,一旦术中出现急性脊髓休克或者恶性心律失常,承担最直接临床风险的就是他。
面对Weber暴跳如雷的质问,Harrison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沉静如水。他没有急着开口反驳,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只是抬手压了压掌心,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他打算等所有人把心里的疑虑全倒出来,再逐个应对。
苏弋伊坐在旁边,虽然差点被唾沫喷脸上,但是却全程淡定得像个局外人。她垂着眼睑,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节拍。整套方案是她和Harrison推演过几十遍的结果,所有风险节点早就摸透了,眼下这些反对声音,早在意料之中。
坐在边上的托马斯脸色却煞白一片。这位年轻的临床助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扣着电脑的边缘。
这场MDT是他进奥梅以来经历过规格最高、火药味最浓的一次。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泰斗们,此刻全撕掉了温文尔雅的面具,空气里的火星子一点就着。
“我也不能赞同。”影像科的Marcus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里重重一放,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摘下眼镜扔在桌上,身子靠向椅背,花白粗硬的眉毛拧成了结。
“从解剖定位的角度来说,这根本是在钢丝绳上跳舞。”Marcus抬手指着大屏幕上的三维重建图,语气冰冷且尖锐,“就算我们退一步,承认那个病灶存在,但它的直径小于4毫米!深埋在圆锥灰质的最核心处!”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后正中沟切开3到4毫米是什么概念?在显微镜下,那是一微米一微米、一刀一刀硬生生切进去!每一刀下去,刀尖底下可能就是几个控制下半身生死的神经核团!现在的术中超声实时分辨率能精确到亚毫米级吗?能看清每一根神经轴突吗?我对此表示极度怀疑!”
Marcus冷哼,抱住胳膊靠回椅背,“看不清就下刀,那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空气凝固得让人发慌。
坐在Marcus身旁的神经介入科专家Elena也皱紧了眉头。她跟Harrison搭档了整整二十年,两人合作处理过无数凶险的脑血管与脊髓畸形。
她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Harrison的行医风格和技术长短。
但正因如此,当听到这个手术方案时,她眼底浮现出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担忧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Harrison的风格,完全不是!
“Harrison。”
Elena的声音没有Weber那么暴躁,却带着莫名的沉重,“我们共事二十年了。我知道Trip是你多年的患者,我也清楚你为了他的病情耗费了多少心血。但正因如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Harrison布满血丝的双眼,“我非常担心,你现在的临床判断已经被个人情感干扰了。”
Elena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但是音调却缓和了些,“你我都清楚,圆锥深部切开的手术,哪怕由全世界最顶尖的脊髓外科医生来主刀,术后完全截瘫的概率也稳稳超过30%!你作为他的主诊医生,不应该让自己站在这个手术台上承担这种毫无胜算的风险。”
“这甚至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了,是你离患者太近,你已经失去了客观冷静的立场。”
这番话说得算克制的,但依旧字字诛心。
潜台词大家都听得明白:你急了,你为了保住这个大客户,开始孤注一掷地胡来了。
坐在轮椅上的Trip双手攥紧膝头毛毯,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站起来的Weber,还有一众提出激烈反对意见的医生,呼吸加重,但他硬咬着牙没出声。
托马斯坐在一边,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忍不住侧过头,借着翻找文件的动作,把声音压得极低,贴着Harrison的耳朵嘀咕。
“教授……您从不做这么精细的髓内分离啊。您的主刀风格向来以大刀阔斧、快速减压著称……这种毫厘之间的微观髓内操作,真的不是您的技术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