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屋子老友与下属的围攻、质疑,乃至近乎直接的否定,Harrison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尖锐的词句砸在自己脸上。
这个方案有多激进,他比谁都清楚。
拿到伦理委员会去过审,那些老学究绝对会把报告摔在桌上,骂一句疯子。
不到五十天的倒计时就悬在Trip的脖子上,铡刀马上就要落下来。常规的保守治疗?那是体面的等死!不是因为疾病死亡,而是资本权利的倾轧!Trip,不可能活下去!
Harrison缓缓转头,看了身边的苏弋伊一眼。小姑娘坐得笔直,眼底平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端起手边早就凉透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
随后,将茶杯稳稳放在桌上,抬起眼,目光直接锁定了麻醉科主任。
“Weber,你刚才说术中休克和神经源性肺水肿。”
他声音低沉,语速却很稳,“我们上深低温灌注。”
“二十五度的选择性硬膜下冷灌洗,神经细胞代谢率直接压下去六成以上。”
“电生理监测让Vance全程盯着,只要诱发电位波幅往下掉超过一半,立刻停手复温。”
“麻醉深度归你全权调配,药物用量你说了算。”
Weber张着嘴,胸口起伏了两下,看着Harrison认真且固执的眼神,暗自叹口气,没再说半个反驳的词。不是不能反驳,而是他懂Harrison,也看明白了他的认真与坚持。
他缓缓坐回椅子。
Harrison视线一转,看着Marcus的脸,“Marcus,你提的分辨率问题。”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普通的超声探头确实做不到,所以,我们这次换高频微型线阵探头,直接连神经导航做多模态实时融合。”
“更关键的是,我们不动传导束。”
“刀刃顺着后正中沟的解剖间隙往下走,钝性分离,绝不横切。”
Marcus皱着眉头,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最后,Harrison看向了并肩作战多年的Elena,露出一抹略带自嘲却坚决的笑,“Elena,你刚才说我和Trip私交太深,影响判断。”
“如果我真想保自己的饭碗跟名声,我现在就该给他开一张康复中心的转诊单。”
“体体面面,挑不出半点毛病,诊疗费照拿,还不用担半点风险。”
Harrison身子前倾,目光直视着Elena的双眼,“但我不能这么干。”
“因为他是我的病人,只要那团神经元还没在,作为医生的我,就不能看着他这么烂在轮椅上。”
“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作为主治医生的我,都会为他努力争取!”
这番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原本喧嚣的火药味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气氛陷入胶着的当口,一直没出声的苏弋伊轻轻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一张高倍显微解剖示意图上。
“我补充两个操作细节。”
苏弋伊开口,嗓音清脆,瞬间把所有人的视线拉了过去。
“关于切开深度与神经核团损伤的问题。各位请看这个断层。”
她用光标在脊髓后正中沟划出一条线,“我们在切开前,会在软膜下注射微量微米级荧光示踪剂。低流量畸形血管团的内皮细胞通透性远高于正常毛细血管,荧光显影会在三十秒内标记出病灶的真实边界。”
“换句话说,”她抬起头,扫过在座的一圈顶级专家,“后正中沟的切开不是一刀切进3毫米,而是以0.5毫米为梯级,逐层推进,直视下分离。避开前角运动核,只剥离异常血管网。”
接着,她目光落向斜对面的Julian。
“至于排尿功能,术中我们会全程监测球海绵体肌反射和阴部神经体感诱发电位。只要这两个通路波幅稳定,S2-S4副交感核就不会受到不可逆结构性损伤。”
几句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整套方案细节严谨,连电生理预警的具体数值都标得明明白白。
Marcus盯着屏幕上的荧光示踪路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再挑出刺来。
Elena深深看了苏弋伊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没有再开口反对。
而坐在斜对角的Julian,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他推了推眼镜,眼底飞快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套方案居然真被他们补齐了漏洞,要是真让他们把手术做成了……!
他看着长桌周围那一圈老家伙的神色从挑剔变成了琢磨,甚至连最固执的Marcus都没了声音。
风向变了,不能再在医学细节上跟他们死磕了!这个叫苏的女医生拿出的那套东西逻辑太严密,再吵下去,只会让这帮老家伙更快达成共识。
上东区那位要的可不是一场漂亮的学术研讨会。那位要的是拖延,是让这台手术胎死腹中。
必须换个路子!
Julian轻轻抬手,用中指第二指节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情迅速换成温和关切的模样。
“各位。”
所有人转头看他。
Julian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我完全理解Harrison教授的良苦用心,也由衷佩服苏医生的敏锐。”
“但,我不得不提醒大家一个很现实甚至有点冰冷的问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轮椅,随后翻开面前的文件,手落在其中一条黑体字上。
“奥梅诊所手术权限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
Julian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吐字极稳,“四级高风险脊髓手术,主刀医师与患者存在超过六个月的长期医患关系,且涉及非医学干扰因素时,必须由第二独立主刀医师或外院专家担任主要术者。”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很遗憾,Harrison教授,按规矩,您不能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