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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的呼吸越来越重，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甲都快把那层昂贵的皮给抠破了。他眼底烧着的那团火，好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给浇灭了，只剩下庞大到要把他撕碎的痛苦。
他抬起头，一双眼红得吓人，呆呆地看着前面那个鹅黄色的背影。这孩子的身高，那头发的颜色，还有那背着人时总喜欢拿脚尖轻轻点地的坏习惯。
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扒下来的！
Hans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干的像被人塞了把沙子，上下嘴唇哆嗦着，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骂她？赶她走？！
但是…他怎么说得出口！
那边，爱丽丝似完全没被身后两个男人的剑拔弩张影响。
她一直踮着脚，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书架上那个相框。照片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站在太阳底下，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爱丽丝看了看照片，又偏过头，借着旁边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真像啊！不对，应该是……自己长得真像她。
这就是自己的妈咪吗？
爹地从小就告诉她，妈咪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天使。看照片，确实漂亮，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是比自己平时照镜子好看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嫩葱似的手指，隔着相框的玻璃，轻轻碰了碰照片里女人的脸颊。
索诺兰斯把视线从爱丽丝身上挪开，转而看向那个处在崩溃边缘的老头，眼里的疯狂和戾气褪去 ，又换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声音很轻。
“爱丽丝，过来。”
女孩听到喊声，回过神，依依不舍地把相框放回原位，还特意用手指比了比，确保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她才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走到两人面前。
“爹地。”她仰起头，灰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妈咪跟你说的一样，真的像天使。她笑起来……真好看。”
索诺兰斯抬手揉了揉爱丽丝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爹地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妈妈以前的事吗？爹地讲得不好，你可以问你外公。他最了解你妈咪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目光转向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Hans。她往前挪了两步，小身子靠在沙发扶手边上。
“外公。”
那声音，又脆又甜的。
Hans浑身一僵，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爱丽丝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头发花白、神情痛苦的老人，一点儿也不害怕，“爹地说妈咪很聪明，是医学院最厉害的学生。而且……”
她顿了顿，回忆着以前听过的故事，“爹地说，他第一次见到妈咪的时候，状态特别不好，脾气也坏。是妈咪像天使一样出现，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爱丽丝又凑近了一点，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外公，这些都是真的吗？妈咪是不是真的……真的特别温柔？她以前在这里上学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呀？”
这几个问题，句句都精准地扎在Hans的心窝上。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这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灰绿色眼睛，那些被他强行锁在脑子最深处十几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记忆，轰的一声，像开了闸的洪水，全都涌了出来。
他甚至都忘了旁边还站着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索诺兰斯。
Hans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想去碰碰女孩的脸，又怕这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一碰，就碎了。
“是……她很聪明。”Hans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进花白的胡茬里。他慢慢放下手，视线变得悠远，声音也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她小时候，连邻居家的比格犬都怕的得不敢摸。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非要学医。第一次进解剖室，吓得回家连着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我劝她转行，她死活不肯。”Hans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那个人……脾气犟得很。只要是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后来啊，她拿手术刀的手，比谁都稳。”
爱丽丝听得入了迷，干脆在沙发旁边的羊毛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那她后来，是怎么和爹地认识的？”
“她去实验室帮我拿一份资料，就碰到了你……碰到了他。”Hans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抹尖锐的痛楚，但一看到爱丽丝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说，“那时候他就是个刺头，谁的话都不听。你妈咪……就天天给他带家里烤的小饼干。硬是把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给焐热了。”
爱丽丝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地插嘴问两句。
“妈咪也喜欢吃小饼干吗？我也特别喜欢！”
“那她以前会经常惹你生气吗？”
Hans一边擦眼泪，一边有问必答，说到女儿以前干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偶尔还会跟着爱丽丝一起笑出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办公室，这会儿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温馨。
索诺兰斯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一言不发，没有打断这对“爷孙”的交流，他只是用一种欣赏的姿态，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看把，血缘和基因的羁绊，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伦理道德都无法斩断的。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头，最后还不是要向他亲手制造的“天使”，低下高贵的头颅。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备用手机。屏幕亮起，不需要解锁，界面上是一个实时地图定位系统。上面那个一直闪烁的红点，这会儿已经停止了移动。
放大一看，位置稳稳地停在波士顿商业区的酒店里，楼层显示是10楼。
“到酒店了啊。”
索诺兰斯盯着屏幕，嘴唇的弧度一点点上扬，但笑意却半点都没传到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