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波士顿市中心酒店,1008号房。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苏弋伊刚洗完一个热水澡,换了身宽松的棉质睡衣,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躺在柔软的沙发里。
她叫了客房送餐服务,小推车就停在沙发边,上面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意面和一份蔬菜沙拉。这是她来美国的这几天里,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她右手拿着叉子,慢悠悠地卷着意面往嘴里送,左手在摊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划拉着。屏幕上,是奥梅医院刚发来的邮件,附件里全是Trip今天的最新检查指标。
苏弋伊咽下嘴里的牛肉,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看。
“白细胞计数正常……C反应蛋白降下来了……心肌酶谱指标平稳。”
她一边吃,一边小声念叨着,目光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了最下面的引流液记录上。
过去二十四小时,椎旁引流液总量不足40毫升,颜色是清亮的淡红色。
"漂亮。"
苏弋伊忍不住打了个响指。
没有活动性出血,脊髓水肿被完全控制, 神经功能恢复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快。Trip的问题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解决了!连带着还免费得到一个只为富豪服务的大律师给自己做法律服务。
这趟美国之行,算是大获全胜!
她合上电脑,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大口。今天在哈佛医学院碰到的那些事,这会儿已经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管他什么女婿、仇人的,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华夏医生。
吃完饭,把餐盘连带着推车一起推到门外。
苏弋伊走到床边,一个大字型把自己重重地砸进柔软的被子里,又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半。
她点开航空公司的APP,再次确认了一遍明天上午直飞帝都的航班信息。座位早就选好了,靠过道,不用跟旁边的人挤来挤去。
“明天一早就能回国了。”
苏弋伊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一想到再过三十多个小时,就能呼吸到帝都那熟悉又干冷的空气,能听到医院里那些熟悉的、中气十足的笑闹声,最重要的是,能吃上老妈亲手炖的、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这感觉,真好!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扯过被子蒙住头。
早点睡觉,明天要早起赶飞机!
这一觉,她睡得又沉又香,连一个梦都没做。
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风雪不仅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雪片被风卷着,落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
查尔斯河畔,一家高档的米其林餐厅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清晰可见。
这顿饭,Hans吃得味同嚼蜡,但他硬是坐了两个小时。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多看爱丽丝几眼。这个女孩的一颦一笑,吃饭时拿刀叉的习惯,甚至连挑食不吃胡萝卜的毛病,都跟他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
理智告诉他这不对,这违背了自然规律,这是恶魔的行径。但他的眼睛,就是舍不得从女孩身上挪开。
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无声地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运转着,尾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烟。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保镖撑着一把大黑伞,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索诺兰斯牵着爱丽丝的手,走到车边。
“外公,我们要回酒店了。”爱丽丝转过身,冲着落后几步的Hans挥了挥手,笑容甜美,“今天听你讲了好多妈咪的事,我好开心。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Hans站在餐厅门廊的阴影里,身上那件厚重的大衣也挡不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寒风。听到这话,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
保镖护着爱丽丝先钻进了车里,但车门没关。
索诺兰斯并没有急着上车,他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步步走到Hans面前。
此刻,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已经消失。看着眼前这个苍老且憔悴的恩师,他眼底闪烁着某种残忍的快意,“老师。”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都跟刀子似的,扎进老头的心里,“满意你看见的吗?”
Hans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你迟早会下地狱的。”
“地狱?从朱莉死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索诺兰斯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老师,我今天带爱丽丝来见你,其实就想问你一句话。”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的眼睛就那么死死的盯着Hans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如果这次是爱丽丝….你还会像当年对朱莉那样吗?还会坚持你那些所谓的...道德?!”
这句话让Hans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当年女儿遇到重大交通事故…..如果他打一个电话,哪怕手术室出不来,只是一个电话….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在后悔…..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而现在,索诺兰斯把这把刀,又一次直直地捅进了他的伤口里,还狠狠地绞了两圈。
“你看看她。”
索诺兰斯伸出手指,指着车厢。
爱丽丝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个路上买的雪花玻璃球,正开心地冲着这边摇晃,嘴里喊着外公。
“爱丽丝那么健康,那么鲜活,她有大把的青春,和无限的未来。”索诺兰斯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就跟我爱的朱莉一样!”
“我那么恳求你!你呢?!你这个父亲呢?!”
诛心!这是彻头彻尾的诛心!
Hans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喘息。他脑子里不可控制地闪过十几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抢救室里,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女儿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那双原本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就那么看着自己,眼角滑下一滴泪,然后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
那画面和眼前车窗里爱丽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交叠在一起。
一下一下,撕扯着老头的每一根神经。
“外公!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爱丽丝的声音穿透风雪传过来。
Hans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看着爱丽丝,眼里的泪水再一次决堤。他骂不出声,也走不动路。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妥协。
索诺兰斯看着老头这副万念俱灰又舍不得放手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再见,老师。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索诺兰斯嘴角的弧度加深,转身,上车。
“砰!”车门关上,林肯缓缓启动,轮胎碾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快便汇入风雪交加的街道,连最后一抹尾灯的光亮,都消失在夜色里。
餐厅门口,只有Hans还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远远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