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雪夹着冰粒往Hans脖颈里吹。
冷!真的冷!
Hans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大衣下摆沾满了雪水,他没心思去管。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很沉,脑子里全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
她隔着车窗挥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那是朱莉的梨涡。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Hans把冻红的手放进大衣的口袋,头越埋越低。他迷茫极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当年……自己做错了吗?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场连环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对,那天他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开得很亮,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复杂的脑部肿瘤切除手术,正到了最关键的剥离阶段。
手机被助理调了静音放在手术室角落里,巡回护士拿着。
当时正是手术处理最要紧的时候,巡回接了电话,听完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了。拿着手机冲自己急切的说,“教授,您的电话!索诺兰斯打来的,说您的女儿……”
他当时怎么说的?
“等我把这根血管处理完!”
“教授!索诺兰斯哭着说您女儿车祸!急救车只能先送一个人去医院,他们要送另一个!但是索诺兰斯说….您女儿很重!必须马上送医院手术!教授,要不您先过去?”
巡回护士很急,她认识教授的女儿还有她男朋友,他们两个人都是医生,索诺兰斯哭成那样,说明情况很急。
“急救医生有判断,先送另一个一定有原因!很快,10分钟!我这里就结束了,你帮我找人先过去!我很快,这时候,我走不了。”
结果呢,就差那么半个小时。
等他下台,赶到医院的抢救室,只听到仪器的长鸣,还有女儿看着自己,慢慢合上的眼睛;哦,对,还有索诺兰斯疯狂的样子….
如果……如果那天他自私一点!丢下手里的手术刀,不管那个躺在台上的病人死活,直接冲去接电话,去现场或者就用自己的特权找自己医院的急救车去接人!他的朱莉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那是他亲生的女儿,唯一的血脉啊!
Hans在雪地里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那时候他是后悔的,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因为这份无法排解的悔恨和自我厌恶,他递了辞呈。从全世界最好的外科临床医院离开,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手术台,选择躲进哈佛医学院教书。
后来没几年,他的妻子也熬不住这份丧女之痛,郁郁而终。
好好一个家,散了。
风雪在耳边呼啸。
Hans放下手,眼眶通红。
这十几年,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靠着做学术麻痹自己。直到后来,他去华夏交流,认识了耿仲明,那个从华夏的普外科一把刀。
为了给女儿换肝,求到了他这里。耿仲明当时眼眶通红,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说只要能救活女儿,让他干什么都行。
Hans在当时,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恨不得拿自己命去换女儿命的自己。
他破例拿起了手术刀,帮仲明完成了那台手术。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那颗肝脏到底是怎么来的。仲明被卷进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回国后受尽折磨,他全都看在眼里。
那晚,两老头在帝都的一个小酒馆里,喝得烂醉。他没有对耿仲明说什么宽慰的话,一句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放屁。
他太理解仲明了。他们都是被命运狠狠踹下悬崖,摔断了腿,还要在泥潭里爬行的人。
这么多年,仲明被困在当年的真相里,不得解脱。
他见过仲明那个一直在美国的女儿。有时候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通电话,他也会顺嘴给仲明念叨几句那丫头的情况。
那是两个孤独老人的互相取暖。
可是今天!
Hans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小跑起来。他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生疼。
他看到爱丽丝那张脸的一瞬间,心里的防线全线崩盘。不管索诺兰斯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他骗不了自己。
他心底的最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他的朱莉,换了一种方式,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还会冲他笑!
不知走了多久,Hans终于站在自家那栋独栋别墅前,拿钥匙开门的手,抖得完全对不准锁眼。试了七八次,门锁才发出“咔哒”一声。
推门进去,屋里暖气开着,却安静得让人发慌。
Hans没有开灯,他脱下湿透的大衣随手扔在地上,踩着木地板,摸黑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房,朱莉的房间。
二十年了,里面的摆设一件都没动过。
他走到门口,停下,伸出全是老年斑的右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只要按下这把手,推开这扇门,把爱丽丝接回来,他就能重新拥有一个家,拥有他失去的宝贝。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力握紧,手掌心硌得生疼。
推开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可是,他不敢,他真的怕。
朱莉死后,索诺兰斯就疯了,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如果自己推开这扇门,接受了这份“馈赠”,未来就真的会被索诺兰斯死死牵着鼻子走。
爱丽丝……他心疼,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护着。但是索诺兰斯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他隐隐约约听人提过几嘴。
跨物种基因编辑,异种器官人源化改造…..那些被当成消耗品的人,藏在私人实验室里的哀嚎。
那是医学界最不可饶恕的禁忌,那突破了人类的底线!把医生的白大褂放进血水里染黑了!
他是个医生,哪怕拿不了手术刀,他也是个医生!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握在门把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Hans眼底的挣扎逐渐变成死灰般的绝望。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两步,像躲避什么病毒一样,转身逃离了那条走廊。
他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风在窗外嚎叫,Hans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