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波士顿酒店,1008房。
大床上,苏弋伊翻了个身,伸直长腿,结结实实伸了个大懒腰。
“真舒服!”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七点。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乱七八糟的手术,甚至连这几天积攒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脑子彻底清醒。苏弋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回家回家!”
她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把衣服和洗漱包胡乱塞进行李箱,拉链一拉,“刺啦”一声,干脆利落。检查了一遍抽屉和插座,确认没有遗漏物品,她拔下房卡,拖着箱子走出房间。
电梯直达一楼大堂。
前台小哥依然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苏女士,早上好。您的退房手续已经办妥。昨晚我们经理交待过,您在酒店的所有消费全部免单。感谢您之前的善举。”
“谢谢。”
苏弋伊接过递回来的证件,随手揣进口袋。
酒店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门童帮忙叫好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苏弋伊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洛根国际机场。麻烦快点,赶飞机。”
“没问题,坐稳了!”
黑人大叔一脚油门,车平稳地汇入车流中。
同一时间,酒店顶层套房里。
索诺兰斯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视线穿过十几层楼的高度,精准地落在下面街道上那辆亮黄色的出租车上,看着它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老板。”一个穿着身材魁梧,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停在索诺兰斯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下面的人汇报,那个华夏医生已经退房,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在机场的人请示,说是航班信息没有变更,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眼神狠厉,“把人截下来。”
索诺兰斯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的街道,忽然就笑了,仰起脖子,把红酒一口灌进去,“把人都撤回来,放她上飞机。”
黑西装男人被笑得莫名其妙,只能老老实实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这批跟着来波士顿的手下,没一个人理解老板为什么要突然叫停行动。明明那个华夏女人这两天就在波士顿,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动手把人留下。
索诺兰斯转过身,随手把空了的酒杯搁在桌上。他当然不会去跟这些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蠢货解释。这女人,急什么?这几天在波士顿的几次间接交手,他已经把这人的性格摸透了。
一根筋,轴得很,骨子里带着那种让他觉得无比刺眼的“正义感”。
用强硬手段把人绑来?没用。
她那双手,如果不心甘情愿拿手术刀,哪怕打断了也没法为他创造价值。
他要的,不是一具空壳。
他在等。
他想看看,如果她心底那种可笑的信仰彻底破碎,会是一副什么样精彩的表情?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最敬爱的老师,手里也沾着洗不掉的东西,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尊敬他,维护他吗?
把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一点点拖进深渊,看着她挣扎、崩溃、绝望,最后主动拥抱黑暗。
这才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游戏!
“她会回来的。”索诺兰斯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腿交叠,语气变得懒洋洋的,“这头小鹿,飞不出我的猎场。”
黑西装男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只能硬邦邦地回了句,“是!”
索诺兰斯摆手赶人,“准备准备,下午回纽约。”
男人不敢再废话,鞠了个躬,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
套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索诺兰斯走到窗边,天边的云层被风吹得散开了,他双手按在玻璃上。
“呵呵。”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哈哈哈哈。”
他在笑,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在这疯狂的笑声里,他看着窗外天空飘浮的云朵,那双常年伪装得温和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极其尖锐的痛苦。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鬓角的发丝里,很快消失不见。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隔着玻璃去抓那片云,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影子。
“朱莉……”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呜咽,“这个世界烂透了….等我…再等等我…”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各个航站楼的广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
苏弋伊一路上顺利得不可思议。路上没堵车,安检没排长队,连海关的胖大妈今天心情都出奇的好,盖章的时候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直到她背着随身的双肩包,走过长长的登机廊桥,一屁股坐进机舱宽敞的座位里,那颗在半空中飘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太好了。”
苏弋伊长长舒出一口气,把大衣脱下来叠好塞进行李架。
这趟波士顿之行满是说不上来的邪性。先是在电梯里撞见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那个小女孩。然后在餐厅碰到他们,好巧不巧还碰上个小孩卡住气管。当时那个男人就坐在旁边喝酒看戏,明明是学医的,却冷血得可怕。接着去找Hans教授,本来聊得好好的,结果那男人带着小女孩找上门。教授反应那么大,指着鼻子骂人。
她揉了揉眉心。不想了。老外的圈子真乱。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华夏医生。马上就能回医院入科上班,还能吃上老妈做的饭。
机舱门还没关闭,空乘人员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提醒乘客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苏弋伊摸出手机,连上机场最后的免费WiFi,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临时小群。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苏弋伊】:老师,师兄们!我已经坐上飞机啦!航班号CA818,预计帝都时间明天晚上11点多落地。一切顺利,勿念!
消息刚发出去没三秒钟,群里就炸了。
【杨秀秀】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程靖】:小师妹威武!凯旋而归啊!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彭院天天在办公室念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程靖】:对了,高师兄去接你!他不值夜。我有个手术,走不开,就不去凑热闹了。
没人反对。
苏弋伊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手指飞快回复。
【苏弋伊】:收到!高师兄昨天已经跟我说过啦。你们安心工作,不用挂念,我顺着网线都感受到医院忙碌的气息了。等我回去给你们分特产!
聊天界面静了一会儿。
很快,群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高耀文】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苏弋伊盯着那个经典的、死亡微笑脸,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这高师兄,真是百年不变的老干部作风,连个表情包都用得这么有年代感。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关闭手机及所有电子设备……”
头顶的广播响起了温柔的女声提示。
苏弋伊按下锁屏键,开启飞行模式,把手机塞进随身的包里。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直冲云霄。
苏弋伊转过头,看着舷窗外,地面的建筑迅速缩小,变成一个个火柴盒。波士顿被厚厚的云层彻底盖住。
她的视线越过云海,望向东方。心已经提前飞回了那座熟悉又喧嚣的城市。接下来正式在神经外科上班,而且是带小组,也是附院独一份了!
不知道会碰到什么奇特的病人….不过,职业生涯算是正式开启。
她闭上眼,嘴角挂着期待的笑,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