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苏弋伊是被阳光晃醒的,准确说,不算晃醒,是意识模模糊糊地浮上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再浮上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时差这玩意儿就是这么折腾人,脑子觉得该醒了,身体死活不配合。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团。
客厅里有动静,老妈应该早就起来了,但没来敲她的门。
苏弋伊迷迷糊糊地想,老妈大概是心疼她,由着她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
苏弋伊迷迷糊糊的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面写着12:47。快下午一点了,怪不得胃里空得直抗议。她在床上翻腾了几次,左滚右滚,就是不想起来。头有点沉,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
但再不起来,今天就真废了,明天神外走马上任,总不能顶着这副游魂德行去见人。
苏弋伊坐起身,踩着拖鞋晃进卫生间,冷水一拍脸,脑子总算清醒了。她洗漱完,翻出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套上,外面搭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一条加绒牛仔裤。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也没化妆。她对着镜子瞅了一眼,得,走出去谁信这是附院神外的主治啊,活脱脱刚毕业的大学生。
推开房门,饭菜的香气就往鼻子里窜。
徐雅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醒啦?快去坐着,饭马上好。”
苏弋伊笑嘻嘻地凑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徐雅忙碌。
灶台上一锅冬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盘子里是一条色泽金红的红烧鱼,都已经出锅了。徐雅手里正颠着炒锅,一把油麦菜在锅里滋啦作响。
她双手合十凑上前,一脸真诚,“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妈,你真好!”
徐雅头也没回,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就你嘴甜。我就你一个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去去去,拿碗筷去,别在这儿挡道。”
油麦菜出锅,青翠翠的,蒜香扑鼻。加上冬瓜排骨汤和红烧鱼,三个菜往桌上一摆,齐活。
苏弋伊坐的稳稳的,筷子直奔鱼肚子,夹起一块最嫩的肉送进嘴里,鲜得眯起眼。在美国这段日子,她可馋老妈做的饭菜了。这手艺带着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任何大餐都复刻不了的。
吃的差不多以后,她放下筷子,“妈,我下午去趟医院。”
徐雅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多歇歇?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
“去跟急诊聂主任打个招呼,顺便送点东西。明天就去神外报到了,今天不露个面不合适。”
“行,穿厚点,外面风大。早去早回。”
“好。”
十分钟后,苏弋伊吃完饭,回屋收拾从波士顿带回来的东西,拿出一部分准备带过去急诊那边,剩余的先留着,挨个送,东西太多也不好拿。
她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奥梅那边买的手工巧克力,一袋是她在波士顿机场免税店买的坚果礼盒和两袋深焙咖啡豆。两只手各拎一个,分量还不轻。
“妈!我出门了啊!”
跟客厅的徐雅喊了一嗓子,苏弋伊换上鞋直奔附院。
帝都一月底的天阴沉沉的,风不大,干冷。
苏弋伊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附院急诊大楼。一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呼”地钻进鼻腔。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句 ,真好,还是这熟悉的味道。
急诊大厅里跟往常一样乱中有序,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有家属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表情焦急。苏弋伊穿过大厅,没在这多停留,直奔急诊科办公室。
聂骁办公室门半敞着。他靠在办公桌后头,左手夹着笔,右手翻病历,蓝色的刷手服外面随便罩着件白大褂,领子还是歪的。
他正埋头看病历,络腮胡两天没刮,眼圈底下泛青,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了,“哟!苏大专家!舍得回来了?”
苏弋伊把两个纸袋搁在他桌上,“聂主任,给您和科里的同事们带的,您看着分分,对了,咖啡豆特意给您买的,您品品,听说很不错。”
聂骁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伸手翻了翻,“还挺有心!小苏,你可是咱附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带组主治,知道不?二十七岁,独立小组,这在附院的历史上可没有过。”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带着点打趣的语气,“几盒吃的就想打发我们?入职赶紧请客。”
苏弋伊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没问题,绝不赖账。”
聂骁靠回椅背,收起玩笑脸,神色严肃几分,“说正经的,你在急诊这段时间,干得很漂亮。好几个病例是你给兜住的,我心里有数。这次去了神外,好好干。”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急诊这边有会诊叫你,你可不能装死。”
苏弋伊站直身体,点头,“那是肯定的!也谢谢聂主任的照应!”
聂骁摆手,重新低头翻病历,“行了行了,红人别在我这儿占地方,赶紧去神外拜码头去。”
苏弋伊笑了笑,转身出了办公室,拐进通道,按了神外的楼层。
附院神经外科,全院绝对的王牌科室。规培那会儿她就领教过了,一个个眼长在头顶上,不过业务能力确实没得挑。
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叮——”门开了。
苏弋伊刚迈出一条腿,还没看清走廊的情况,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护士站那边传过来,震得她耳朵都嗡了一下。
“胡闹!这是谁写的医嘱?!”
“32床那个脑膜瘤的病人!他有严重的高血压史!术前准备连降压方案都不调整,你们是想让他在手术台上爆血管吗?!”
这嗓门大的,能把楼顶掀了。
苏弋伊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熟。她歪头看过去。
护士站台子前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啪”的一声把病历夹重重摔在台面上。几个小护士齐刷刷缩着脖子。男人跟前杵着两个年轻住院医,低着头,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是力永宁教授啊,神外脊髓专业组的负责人,神外三大病区主管之一。
苏弋伊在心里暗自叹气。这位大佬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发起火来是真厉害,全院公认的技术扛把子,脾气跟实力成正比。
她整了整表情,挂上一个笑脸,大步走过去,声音清亮,“力教授,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力永宁转头,两道浓眉拧成一团,目光锐利,盯着苏弋伊看了好几秒,原本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些许。
“舍得从美国回来了?”力永宁冷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不少,“彭院天天开会念叨你,生怕你不回来了。”
苏弋伊眼角余光扫向旁边那两个鹌鹑。
两人如蒙大赦,拼命冲她使眼色,满脸感激,趁着力永宁注意力转移,低声打了招呼,得到力教授点头,立刻脚底抹油,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