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笑嘻嘻地凑上去,完全不惧力永宁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必须回啊,外头再好,哪有咱们附院好。”
“昨天半夜刚下飞机,今天就来跟彭院报到。”她顺手拿起台面上的病历夹,双手递过去,语调轻松自然,“听说院里给我安排了个小组?以后还得您多照应。”
力永宁接过病历夹,一只手揣进白大褂的兜里,嘴角上扬。
“别给我戴高帽。”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泛起酸意,“你在奥梅干的那票大活儿,整个附院传遍了。程靖那小子跟我炫耀了好几天。”
他学着程靖的口吻,眼底藏不住欣赏,也掺杂着不甘心,“说自己师妹牛逼,以后跟他一起横扫神外。”
这丫头大概率不会分到他的大组,他去彭院那边争取过,碰壁了。听说程靖那小子也去找了 ,按他这话,大概率就要去他的组了!这小子绝对走后门了!
苏弋伊心里猜得七七八八,心里翻了个白眼。程师兄太能拉仇恨了,她人在国外都能被他拉一车仇恨。
她赶紧接话,站得笔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教授您别听程主任瞎说。神外还得靠你们这些顶梁柱撑着呢,我们太年轻,经的事太少,以后有的是要请教您的地方。”
力永宁盯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满意点头。行,这丫头会说话。
“别站这儿了。”他摆摆手,转身往办公室走,“明天周一正式上班,早上八点交班。”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弋伊一眼,“对了,你有空去十二床看看。”
苏弋伊一愣,“十二床?有什么特殊的吗?”
力永宁停在原地,表情复杂凝重,“底下县城医院送来的病人。做了三次脑部CT,核磁共振也做了。片子上干干净净,什么病灶都没有。”
“但是…”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他瞎了,而且正在迅速丧失语言能力。”
苏弋伊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片子干净,却出现极其严重的神经功能缺失?这不对。完全颠覆已知的病理逻辑。要么是影像遗漏了什么,要么是病因根本不在常规检查的覆盖范围内。
“查不出原因?”
“查不出。”力永宁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沉闷,“你明天不是正式带组吗?”
他意有所指,“彭院一直没把这个病人归属到明确的病区,我估计……会让你接手。你做好准备。”
苏弋伊点了点头,没多说。还没入职,活儿先安排上了。她跟力永宁道了声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主任办公室门口。
片子干净,人却瞎了。
她站在护士站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台面,但没有冲动地直接去十二床。今天还没正式入科,身份不对,不能越界。
但作为医生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视神经通路的问题?颅内压异常?还是……其他隐藏的病因?
苏弋伊压下念头,转身走向彭超办公室。来之前打过电话,彭院这会儿在。
拐个弯进去,就看到挂着“副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紧闭着。
一门之隔的办公室里,彭超正捏着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对着桌上摊开的人员排班表和神外各病区架构图,用力划掉了一个名字,又在旁边补上一个新的。
“啪。”
他把笔丢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附院神经外科,常年雄踞国内专科排名前三。这地方水深,池子里全是大鱼。
力永宁、程靖、任直,加上另外两个快退休的定海神针,这三大病区的利益早就固化了,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现在,小苏回来了。带独立小组的事,他跟院长谈了很久。最后两人费尽唇舌才在院办会议上敲定。
目前,这个“特殊小组”的班底他已经筛了三遍。除了小苏这个核心主心骨,底下配的几个医生全是他精挑细选的苗子。全科室最年轻,技术扎实,还没被三大病区彻底洗脑同化。
名额暂定三个。
至于规培生、刚分下来的那些医学生,就得看小苏自己的眼光了。
彭超端起桌上放温的茶水,抿了一口。他和院长的态度空前统一。要砸资源,倾尽全力把苏弋伊培养成附院金字塔尖的招牌。
这丫头有这个资本。在奥梅医院那一刀,救了顶级财阀Trip,现在连哈佛医学院和奥梅都排着队要跟她搞联合课题。这种自带国际顶级资源和技术光环的人,附院要是不当祖宗供着,第二天就有别的顶级三甲医院开着车来抢人。
不过……这也是他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步。
招牌立起来了,就能接诊那些最复杂、最诡异的病人。
想到那个惊险计划,彭超喝茶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一盆长势略显衰败的君子兰上,思绪毫无征兆地被扯回了一周前。
那天下午,帝都二环边上的一家隐秘茶室。包厢里没点香,只有水壶滚沸的咕嘟声。
耿仲明坐在他对面,头发比半年前白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态。他端着紫砂杯,咳个不停,肩膀抽动。
咳完,他扯过纸巾捂嘴,声音沙哑粗糙,“老彭啊,时间不等人了。”
彭超当时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老耿,你真打算这么做?”
他压着嗓子,语气急迫,“你知不知道你这计划有多危险?而且,你是她老师!恩师!你让她….你考虑过后果吗?”
耿仲明垂着眼皮,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未发一言,等再抬头时,眼底全是决绝,毫无退让余地。
“她不小了。”他看着眼前的老友,“你看了奥梅的手术录像,她的能力挑不出错,更重要的是那丫头的直觉,还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这是我们破局的唯一机会。”耿仲明把冷掉的半杯茶泼进茶台的漏网上,“把她放在独立的位置上。三大病区管不了她,她就能接触到最底层、最真实的病例,还有…..”
他眼神认真的看着彭超,语气坚定,“老彭,我不能再等了,用我,送我的弟子最后一程,值得......”
彭超清楚记得当时耿仲明的那个眼神。
这个计划一旦启动,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那么多年了,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
“笃笃笃。”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直接把彭超从回忆的泥沼里拽了回来。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奏,双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揉散沉重的情绪。
再睁眼时,副院长那八面玲珑的面具已经戴好。
“进来。”
门把手被按下,苏弋伊推门走进来,笑容明媚,“彭院。”
她反手关上门。
彭超立马露出亲切笑容,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指着会客区沙发,热情招呼,“小苏回来了,快坐快坐!时差倒过来没?”
“不是说明天来上班 吗,怎么今天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