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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帝都的街道才刚刚被第一缕晨曦点亮，泛着清冷的橘光。
公寓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混着油烟味儿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苏弋伊和杨秀秀一人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还在冒油的肉包子，步履匆匆地往医院赶。
五一长假的最后一点余温，昨晚就在苏弋伊近乎自虐的特训里散了个干净。 这一睁眼，又是熟悉的“牛马节奏”，让人连矫情的功夫都没有。
“哎哟我去，这日子简直了……”杨秀秀一边走一边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那滴生理性泪水欲坠不坠。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咬了一大口包子，含混不清地抱怨，“这天刚亮，我怎么觉着跟跑了个半马似的？ 已经开始累了呢。”
她嚼了两下，费劲地咽下去，侧过脸盯着苏弋伊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狐疑地问，“伊伊，透个底，昨晚几点睡的？ 我睡着了都不知道。”
苏弋伊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流顺着食管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困顿。 她抿了抿嘴，感觉嘴角干得快裂开了。 昨天一晚上，脑子里全是手术视频的回放，缝合、打结、解剖层次，像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这会儿风一吹，眼睛干涩得像里面揉进了一把沙子，每眨一下都磨得慌。
“两点。”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咳咳咳！”杨秀秀一口包子差点把自己送走，瞪圆了眼睛，那眼神跟看什么珍稀物种似的，“两点？ 我的亲娘哎，你是真打算羽化登仙啊？！”
她盯着苏弋伊脸上明显的黑眼圈，又是一阵絮叨，“我说真的，你赶紧趁着没交班，去更衣室那个长椅上眯十分钟。 不然一会儿要是你们主任来了，看你精神不好，眼刀子都够你喝一壶的。”
苏弋伊没接话，只是把豆浆杯捏紧了一些，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她当然知道累，脑仁都在突突地跳，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那些挑战，那点困意就被强行压到了神经末梢最不起眼的角落。
到了医院大门口，各色人等开始汇聚。 电瓶车、汽车尾气，还有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报警声交杂在一起，构成了医院特有的早高峰气息。
“行了，你是泌尿外我是内科，分道扬镳。”杨秀秀在岔路口冲她摆摆手，一脸‘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中午食堂见，我帮你抢红烧肉补补！”
说完，她那身影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人流里。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泌尿外科住院部的楼层走去。
时钟指向七点，她刚好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人并不是很多，她熟练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背包，先是把桌面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病历资料归拢整齐，按床号排好，然后转身进了更衣室。
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理平，胸牌挂好。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她就把那个疲惫的自己剥离完了，剩下的是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实习医生苏弋伊。
整理完毕，她抄起那个厚重的金属病历夹，迈步走向病房。
“32床昨晚尿量怎么样？”
“45床引流袋我看一眼，颜色有点深，记得多喝水。”
“大爷，别偷偷抽烟了，这也就是我看见，要是护士长看见了，您这就得没收。”
巡视一圈，核对医嘱，检查引流管是否通畅，顺手安抚了两个因为手术排期而焦躁不安的家属。
苏弋伊做得极快，却不显慌乱。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3床肌酐偏高，需要关注；18床术后发热，可能是吸收热，待查……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重点病人的情况都已经烂熟于心。
回到办公室坐下，她拧开笔帽，开始在笔记本上梳理上午查房的重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是她觉得最踏实的声音。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一只手软绵绵地推开了。
史修文跟个游魂似的飘了进来。这位仁兄显然是昨晚的大夜班受害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下的黑眼圈浓得能去演熊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我想死”的颓废气息。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那动静仿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苏弋伊看着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刚想打趣两句，还没来得及张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办公室里突然一下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小声闲聊的几个规培生立马闭了嘴，正在吃东西的主治医生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门被推开，石泉铭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副主任医师、主治医生、高年资住院医，等级森严，泾渭分明。
石泉铭依然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视全场，没有温度，也不带情绪。
苏弋伊下意识地起立，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迅速汇入到队伍的末尾。
“开始交班。”
石泉铭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的目光在史修文身上停了半秒，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史修文正单手撑着下巴打晃，被这一眼扫过，浑身猛地一激灵，光速弹起来，走到前排站好，眼皮子还在打架，却努力瞪大。
“……咳，那个，以上就是泌尿外科昨晚的值班情况。”他沙哑着嗓子，飞快地念完了交班记录。
接下来是流水线般的汇报。
每个人都绷紧了皮，生怕哪个数据报错了被当众处刑。
苏弋伊站在后排，手里握着笔，耳朵竖得像天线，把每一个关键信息都记好。她知道，这些数字和症状背后，是病人的病情变化。
终于，汇报结束。
石泉铭微微颔首，镜片反过一道冷光，看不清眼神，“很好。 还有其他补充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大家都在心里默念：没有没有，赶紧散会，赶紧干活。
“既然没有。”
石泉铭清了清嗓子，这声音一出，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通常意味着，“但是”要来了。
“今年的青年医师临床技能大赛，相信你们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再次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在史修文那张惨白的脸上飞快略过，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苏弋伊身上。
那一瞬间，苏弋伊感觉自己像是被定住了。
石泉铭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公告前几天已经贴出来了，五月二十八日。 院里的意思是鼓励大家积极报名，百花齐放。”
史修文听到这话，整个人明显缩了一下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球滚进桌子底下。 上一届他被石泉铭逼着去参赛，结果也就是个中上游，回来后被石主任那阴阳怪气的“关怀”折磨了整整三个月，至今都有心理阴影。
石泉铭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只是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科室名额有限。经过我的深思熟虑，我们泌尿外科，我决定让苏弋伊参加。”
“嗡！”
办公室里，仿佛瞬间炸开了一个无形的气球。十几道目光“刷”地一下全扎在苏弋伊身上。
有惊讶的，那是觉得这也太破格了；有不解的，那是觉得凭什么是个实习生；更多的却是同情——谁不知道这比赛是石老板的“面子工程”，赢了是应该的，输了那就是千古罪人。
让一个实习生去扛雷？ 这也太狠了。
苏弋伊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预想过这种场景，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时候，那种窒息感还是让她有点发懵。
她强迫自己面部肌肉保持松弛，不露出任何怯意，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如果谁有意见，或者觉得自己比她更行，能赢，”石泉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睥睨全场的傲慢，“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或者来我办公室谈。 只要你有本事，科室绝对不埋没人才。”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