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中年女人倚在靠背上,镜片后面的视线落在苏弋伊那只白皙的手上。
机长的喉结上下滚动,双脚钉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苏弋伊右手捏着的那枚薄刀片。按照规定,在飞机上用非管制器械切开人体,后果全得他担着。他现在是把执照和饭碗全压在这个年轻的中国医生身上了。
苏弋伊没管旁边的人,右手捏住刀片,准备扩开创口,左手去抓细导管。
机舱顶上的警示铃突然连响三声。巨大的客机猛地往下沉,失重感瞬间压下来,行李架发出沉闷的震响声。
广播里传来副驾驶的英文播报。
“女士们先生们,前方遭遇强颠簸气流,请所有人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重复,请系好安全带……”
突如其来的气流让整架飞机左右摇晃起来。
“该死!”理查德低骂一声,身体猛地被颠得往上一蹿。但他脑子里那根神经绷得很紧张,他太清楚手底下按着一条命,哪怕自己被甩飞,这双手也绝对不能松!
他低吼一声,腹肌与背阔肌的力量瞬间拉爆,手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把男人的脑袋压在座椅上。
可飞机下坠带来的巨大剪切力,依然让男人的颈部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侧向位移!
大概只有两毫米!
但在环甲膜这种血管密布的死穴上,两毫米的偏差,足以让刀刃切断旁边的甲状腺上动脉分支,导致血液倒灌进气管,把患者活活呛死在血泊里!
金发女人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扶住头顶的行李架,身子往前一倾,想伸手去扶儿子。但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刹住。
因为她看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在飞机剧烈颠簸、患者头部发生微小偏移的零点零一秒内,苏弋伊手里的刀非但没有脱手,甚至没有产生任何一丝晃动!
苏弋伊跪在地上的膝盖被晃得撞在座椅铁架上,但她握着刀片的右手完全脱离了机体摇晃的惯性,五指如同生了根。
她眼底蓝光暴涨,“视野”里,男人的肌肉位移轨迹被她的大脑以微秒级的速度捕获。
在颠簸落下的同一瞬间,她的手腕竟然顺应着飞机下坠的重力加速度,极其诡异地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刀尖如影随形地跟着男人的颈部肌肉同步漂移了两毫米!
毫厘不差!刀刃完美避开了旁边那根剧烈跳动的细小血管,稳稳悬在环甲膜的微孔正中!
颠簸仅仅持续了四五秒,气流呼啸而过,飞机再度恢复了相对平稳的巡航状态。
金发女人的瞳孔微微放大,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嘴边缓缓溢出一抹极度惊艳的笑意。好小子,理查德的深蹲和格斗没白练,反应够快。
但更绝的是这个年轻的东方女孩!
刚才的偏移不是被动被气流晃动带着走,是顶级外科医生在极端动态下的极限微操!
果然……奥梅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古董,能拉下脸面跨洋请来会诊的专家,哪怕年纪轻得像个大学生,但手底下的功夫也是硬得吓人!
机舱过道里,恢复安静状态。
苏弋伊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右手扔掉刀片,左手顺势拿起早已经备好的硬质气管导管。
“吸氧接头递给我!”
乘务员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箱子举起来送过去。
苏弋伊快速抓起提前放好的导管,捏着导管顺着切开的环甲膜微孔,斜向下45度角,极其滑顺地推进了男人的气管内!
“嗤——呼!!”
一股带着微弱血沫的气体顺着导管喷涌而出!那是憋在肺部多时的浊气!
苏弋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迅速将吸氧接头卡紧在导管末端,接通氧气袋,左手稳稳捏动加压呼吸球囊,规律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纯氧顺着人工建立的通道源源不断灌入男人的肺泡。男人的胸廓终于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剧烈痉挛,而是开始呈现出富有节律的起伏,原本铁青发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缓缓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
苏弋伊凝神望去,眼底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血氧饱和度:74%……83%……90%……】
【心率回落:108次/分,窦性心律……】
头顶悬着的红色倒计时,闪烁了两下,终于消散在虚空中。
命,保住了!危机暂时解除!
苏弋伊扯过胶布和压舌板做成的固定夹,把导管固定在男人颈部,外面压上两层无菌纱布,防止机身晃动造成导管脱出。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套拖下,丢在一边空托盘上,然后撑着膝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跪在地上,双腿有些发麻,起身的动作有些晃。
机长凑上前,看了看中年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又看了看旁边简陋的通气管路,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他现在安全了吗?”
机长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苏弋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转头看向机长,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人工气道建立了,氧合功能已经恢复。急性梗阻暂时解除了,但这只是急救通气,环甲膜切开不能维持太久,里面的水肿还没有消退,必须尽快由地面医院进行正规处理。”
机长吐出一口气,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圣保罗空管已经给了最高优先级的备降航线,三十分钟之内降落,地面救护车和医疗团队已经在停机坪待命了!”
“那就好,让乘务员在一边捏氧气袋,降落过程中注意观察他的呼吸频率,别让导管移位。”
苏弋伊叮嘱完,转身看向还半跪在地上的金发青年。
理查德瘫在地上,揉着酸痛发胀的肩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金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睛很亮。
苏弋伊看着这个刚刚帮了大忙的小伙子,眉眼弯了弯,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真诚的微笑。
“刚才多亏你了,扶的很稳。”她用流利的英语,轻声开口,“谢谢你,理查德先生。”
这一笑,原本清冷素净的眉眼瞬间如春雪初融,明亮得惊人。
理查德正揉着胳膊,一抬头就撞上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机舱顶部的灯光线落下,照在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上,那双眸子黑白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