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分钟,乘务员端着个托盘跑回来,上面放着满满一袋的冰块,底下垫着两条干净毛巾。
“苏医生,您看这些够吗?”
“够了,谢谢。”
苏弋伊伸手接过来,把冰袋仔细裹进毛巾,轻轻压在自己的右侧膝盖上。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透进去,压制住了那股胀痛。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膝盖结结实实撞在金属底座上,皮下毛细血管应该是破裂了,这会儿已经肿起老高。但,好在骨头没事,只要冷敷及时,渗出就能止住。
前舱头等舱内,凯瑟琳已经扣上眼罩,仰躺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
旁边的理查德却根本安静不下来,在宽敞的座位里扭来扭去,怎么也坐不住。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东方女孩捏着简陋的手术刀片,在剧烈颠簸中稳如泰山的画面。
太酷了!简直比他在哈佛法学院见过的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强太多了!
理查德探头探脑,眼珠子转来转去,余光正好瞥见乘务员端着冰块毛巾匆匆往后舱走。后头有人受伤了?他心思转了一下,立刻猜到了七八分。
他伸手解开安全带,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撩开隔帘,迈开长腿朝商务舱走去。刚走过前排,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苏弋伊微蹙着眉头,右手正按着毛巾包住的冰袋,敷在腿关节处。
那条白皙修长的腿搭在脚踏上,膝盖位置泛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红肿。
理查德的胸口莫名缩紧了一下,放轻脚步走上前,在她的座椅扶手边慢慢半蹲下来。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大块头,此刻特意缩起肩膀,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有压迫感。
“苏……”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的腿还好吗?严重吗?需要我让乘务员再给你拿些冰块吗?”
苏弋伊原本正看着窗外,听见声音诧异地转头。看着半蹲在边上的金发小伙子,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担忧,像只怕惊扰到主人的大型犬。
她忍不住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就是医生,这点伤,心里有数。这些冰块够用了,压一压水肿就好。”
理查德见她笑了,神情顿时放松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右手,小声说,“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理查德·范德比尔特。刚才在前面……你真的很了不起。”
“苏弋伊,中国来的外科医生。”
苏弋伊伸手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刚才也多亏你帮忙按住病人,要是那一下颠簸身体晃了,刀口就会划偏,后果不堪设想。”
理查德抬手抓了抓自己那一头金色卷发,咧嘴笑起来,带着点大男孩的憨气,“我当时吓得手心全是汗,就想着绝对不能松手,不然人就危险了。”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低声聊了起来。
理查德性格原本就外向,说话风趣幽默,时不时冒出两句美式冷笑话,三言两语就将机舱里残存的紧绷情绪冲得干干净净。
聊了没几分钟,理查德注意到苏弋伊眼周带着明显的青黑,眸子里也布满了细微血丝。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空飞行,加上刚才高强度的紧急抢救,她显然已经累到了极点。
“那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理查德十分识趣地站起身,冲她轻轻摆了摆手,轻手轻脚退回了头等舱。
飞机接下来的航程顺畅得出奇,气流格外平稳,几个小时后,航班平稳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苏弋伊拎着随身包走下飞机,顺着中转通道来到下一个登机口,刚走到休息区准备坐下揉揉发僵的右腿,一位穿着制服的地勤主管快步迎了上来。
“请问是苏医生吗?”
“我是。”
地勤主管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双手递过来一张崭新的登机牌。
“苏医生,您好!上一航段的机长已经向总部详细汇报了您在万米高空的英勇抢救事迹。”
“为了表达我们航空公司最由衷的敬意与谢意,总部特意为您飞往罗切斯特的后续航班免费升级为头等舱。”
苏弋伊挑眉接过那张登机牌。头等舱更宽敞,她那条还隐隐作痛的膝盖,确实需要一个能彻底伸展放松的空间。
“谢谢,也请转达我对机长的感谢。”
苏弋伊顺着优先通道踏上那架支线客机。她找到自己的排号,刚把随身背包放进行李架,旁边真皮座椅里的人突然转过头来。
“嗨!苏!”
理查德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满脸都是巨大的惊喜。
好巧不巧,苏弋伊的位置正好就在理查德的过道隔壁。
理查德格外的开心,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天哪!我刚才还在跟妈咪念叨,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坐到我旁边来了!”
苏弋伊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真巧,你们的终点站也是罗切斯特?”
“对啊!”理查德忙不迭点头,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交代得底朝天,“我妈咪去那边处理一桩棘手的公务,我反正在放假,就跟着过来纯玩儿。听说那边现在冷得要命,但滑雪场很不错。”
他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凯瑟琳微微侧了侧头。
一个多小时的支线飞行转瞬即逝,客机穿透厚重铅灰的云层,降落在罗切斯特国际机场。舱门开启,一股极其霸道的寒风灌进廊桥。
罗切斯特的冬天比帝都还要冷上几分,停机坪上积着厚厚的雪,铲雪车还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
苏弋伊拉紧了大衣领口,往外走,领取完拖完的行李,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
机场出站口,人头攒动。
奥梅诊所的动作极其高效,接机人员早早等在显眼位置。一个穿着深黑色风衣的精干男人举着写有“Dr. Su”的牌子,看到苏弋伊走出来,男人立刻快步迎上,微微躬身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苏医生,一路辛苦,车已经在贵宾通道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苏弋伊微微颔首,转头看向理查德母子,“接我的人到了,我们就在这分开吧。”
她看向理查德,客气道别,“祝你在罗切斯特玩得开心。”
“你也是!外面太冷了,记得多穿衣服,腿别着凉!”
理查德用力挥手,目送着苏弋伊跟着接机人员走出自动旋转门。他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趟枯燥的陪同差事,能结识这样一位年轻厉害的东方女医生,简直值回票价。
旁边的凯瑟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她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目光精准落在大门外VIP通道的停车位上。那是一辆挂着明尼苏达州特许通行的凯迪拉克。
车门拉开,苏弋伊弯腰坐了进去,车门上那个极不起眼的深蓝色盾牌徽章一闪而过。
凯瑟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瞬间闪了闪。她这次亲自飞抵罗切斯特,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大客户Trip的家族信托事务。
居然这么巧?!
凯瑟琳在脑子里把飞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盲穿急救过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低声喃喃自语,“有意思了。”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黑色的凯迪拉克碾过积雪,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