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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的加热温度贴着背脊漫上来，把苏弋伊在机场廊桥口沾染的寒气驱散了个七七八八。
坐在副驾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中年男，深灰色毛呢大衣剪裁严整，领口没有半点折痕。
他转过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苏医生，初次见面。我是奥梅行政部门的保罗，接下来您在罗切斯特这边的全部行程，包括生活起居，都由我一个人全权负责对接。”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英文说得字正腔圆，语速还特意放慢了些，“住处给您定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是商务套房，已预定了两个月，账单全走院方账户，配带每日早茶和自助。虽说规格够不上顶层套房，但私密性和配套都是顶配，希望能让您住得顺心。”
苏弋伊伸手接过来，视线在名片上扫过一圈，随手收进大衣内袋，“谢谢，麻烦你了。”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表盘，“保罗先生，请问我们一会是先去医院看一眼病人，还是先去见Harrison教授？”
保罗双手在身前虚摆了两下，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苏医生，教授专程交代过，您今天的任务只有一项，回房间休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满满的沉稳与妥帖，“十几个小时的跨国航程极其耗费精力，您现在需要的是一张舒服的床和深度的睡眠，把时差倒过来。酒店离院区很近，明早八点半，我会准时在酒店大堂等您，亲自送您去教授的办公室。”
“至于后续的会诊安排和时间表，等您明天见了教授，可以直接跟他当面沟通。今天晚餐的话，如果您不想出门，可以直接在酒店餐厅解决，或者叫客房服务，账单挂在房间号上就行。”
保罗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弋伊把后背靠进真皮软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听你们的安排。”
车子顺着清理干净的雪道平稳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一家临街的高端酒店门廊下。
门童眼疾手快地拉开车门，保罗直接从后备箱拎出苏弋伊的行李箱，一路领着她去前台拿了房卡，送到电梯口这才礼貌道别。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十二楼。
苏弋伊刷卡进屋，单手推着行李箱进门。
房间确实不错！
一个宽敞的独立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吧台，里头是卧室，外面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哪怕这会儿天色阴沉，光线依然极好。不是那种镶金带银的暴发户审美，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她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看出去。路面上的积雪压得很厚，橙黄色的铲雪车刚推开一条主干道，街边过路的人全裹着厚重的长款羽绒服，顶着寒风低头疾走。
天空灰蒙蒙的。
苏弋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半。她顺手摘下腕上的机械表，拨动表冠，把指针倒回转了几个圈，对准了罗切斯特的时间，这才重新扣上手腕。
换算过去，这会儿帝都刚好是后半夜三点多。她没打电话吵徐雅睡觉，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母上大人发了条文字。
【苏弋伊：妈，我已经安全进酒店了，住处很好，一路也挺顺利的，您睡醒了再回我。】
她举着手机，对着套房环境和窗外的雪景随手录了段几十秒的实拍视频，直接发送。
切出对话框，她顺手点进【海外漂泊联络群】。这是出国前聚餐时临时拉的群，导师、师兄，加上杨秀秀、王晨几个特别要好的同学在里头，就怕她一个人在国外两眼一抹黑。
她把那段视频原样扔进群里，跟着敲过去一行字。
【苏弋伊：已平安着陆罗切斯特。接待规格拉满了，老牌诊所的派头确实足，大家不用挂心。】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宽大的沙发上。
脱掉厚重的大衣，苏弋伊挽起袖子，把行李箱里的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整齐挂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搁在客厅的写字台上。
等把这些杂事归置妥当，强行压着的时差反应终于还是来了。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脑子里沉甸甸的，眼皮直往下耷拉。
但这个点绝对不能躺下！下午三点半倒头睡过去，半夜一点准得醒过来瞪眼，后面几天的精力全得报废。
苏弋伊转身走到岛台前，用胶囊咖啡机给自己冲了杯特浓黑咖，滚烫的苦涩液体顺着嗓子咽下去，强行把困意压下去半截。
她端着杯子坐回写字台前，掀开笔记本屏幕，把Harrison教授先前发过来的那些基础病历资料又调了出来。
这些东西她在这两周里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了。
全是些无关痛痒的边缘数据！常规的血象、生化指标全都落在正常参考区间内，仅有的两组核磁共振截屏里，脊髓圆锥那一片确实存在明显的异常信号占位，但边缘极其模糊，连浸润的走向都分辨不清。
就靠这么点东西，神仙也猜不出那个叫Trip的病人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苏弋伊指尖点着触控板，视线落在最后几行冷冰冰的英文病历记录上。
【两年内经历三次外科切除术，术后神经损伤进行性加重，双下肢肌力评级由Ⅳ级持续滑坡至0级。】
0级。肌力全无，意味着瘫痪，连脚趾头都动不了一下。三次顶级手术非但没解决病源，反倒把病人的肢体功能一步步推向坏死。
这说明之前的顶级外科团队，连真正的病灶核心都没摸到，只切掉了外围的表象组织，或者……病灶本身就长在那些绝对不能碰的神经传导束里。
苏弋伊把杯底的冷咖啡一口饮尽，抬手搓了搓紧绷的下颌线。
明天，明天见了老头，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得把完整的原始数据交出来！
她硬撑着熬到晚上七点整，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宽松的高领毛衣，带上房卡下楼。
一层餐厅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服务生把她引到靠窗的角落，递过来全英文的厚重菜单。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加上胃这会儿也跟着时差在闹别扭，干脆只点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份最基础的番茄肉酱意面。
草草填饱肚子，苏弋伊立刻折返回到房间，窗帘一拉，连灯都没开，直接倒在床上，后背刚贴上床垫，意识便沉了下去。
清晨六点整，手机在枕头底下开始短促震动。
苏弋伊瞬间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黑暗，她缓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人在大洋彼岸的明尼苏达州。
她一把摸出手机，按掉闹钟，屏幕刺眼的光亮起，时间显示：早上6:00。整整睡足了十个小时，身上那种骨头散架的滞涩感也消散了。
苏弋伊点开微信，未读消息已经堆出了个红色的“99+”。徐雅发了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她点开扬声器，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到了就好，那套间看着真宽敞。到了那边别一味熬夜看那些看不完的资料，先把身子骨养顺了。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卡里钱不够妈随时给你转……】
听着那头熟悉平实的叮嘱，她眼底泛起一点温度，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一张小猫点头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