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静得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几个人各守各位,目光全聚在那一小块被铺巾圈出来的皮肤上。
苏弋伊手腕下压,刀刃沿着标线滑下去,皮肤层分开,切口齐整,渗出来的血珠子还没来得及连成线,就被Harrison手里的双极镊点了两下,止住了。
“电刀,调到三十。”
她右手换单极电刀,左手持无齿镊,一层层切开皮下脂肪,顺着白色的腰背筋膜中线向下游离。滋啦的轻响伴着极淡的焦糊味升腾而起,排烟管迅速将烟雾抽吸干净。切口不深不浅,恰好到筋膜层,没多带一毫米。
站在对面的Harrison低着头,神情格外专注。作为奥梅诊所神经外科的头号人物,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给人做过一助了。
平日带团队,做手术,他大多就是关键处指点几句,真到要命的地方才接手主刀,亲自上。
但是今天,破例给个小姑娘当副手,手上的活是一点不慢,双极电凝镊在出血点上轻点两下,嗒、嗒,渗血就闭了。
电灼这东西最怕热传导,稍一扩散,烧到深面的脊髓就是不可逆的损伤,这个分寸他拿捏了半辈子,今天更是半点不敢松。
“骨膜剥离器。”
苏弋伊接过器械,沿着棘突两侧向外推开骶棘肌,暴露出泛着象牙白色泽的椎板骨质。肌肉纤维被一点点剥开,渗血不多,视野一直很干净。
托马斯站在侧位,双手稳稳扣住自动拉钩的两端,卡入切口深部,向两侧缓慢撑开,把L1到L3的骨性结构完整显露出来。
视野彻底敞开。
“高速磨钻,球头。”
器械护士迅速将连着气泵管路的磨钻递到苏弋伊手中。
气动马达高速运转,发出刺耳的高频尖鸣。
苏弋伊踩下踏板,水冷却液顺着管道喷在骨面上,磨头接触到L2椎板的瞬间,白色的骨屑混合着水雾飞溅开来,被Harrison手里的吸引器吸走。
她眼里的画面跟别人是不一样。
透视之下,骨质的厚薄、骨皮质和骨松质的分界、骨板下面紧贴的硬膜外静脉丛,一层一层全在她“眼睛”里。
常人在这种位置操作磨钻,必须反复停下来,拿剥离子探一探骨板还剩多厚,生怕打穿了伤到硬膜;但是,苏弋伊不用。
她手腕悬空,没处借力,磨头却纹丝不晃。两条笔直的骨槽在L2椎板两侧成形,骨板被削得只剩一张纸那么薄。
“换钻石钻头。”
换上细微的钻石磨头,磨钻以极轻的转速掠过最深层的骨皮质。
“Kerrison咬骨钳,三毫米。”
咔嚓、咔嚓,清脆的咬骨声在手术室里回荡。
苏弋伊手里的咬骨钳精准卡入骨槽边缘,逐块咬除L2全椎板,接着向上咬除L1下缘、向下咬除L3上缘。
整个操作过程没有一次停顿,每一次咬合都正好卡在骨质与硬膜之间的微小间隙,没有蹭到下方的硬膜囊分毫。
托马斯在旁边稳定拉钩吸引器,额头居然开始冒汗。他在奥梅跟了Harrison整整六年,见过全美各路顶尖神外专家的操作。
Harrison做椎板切除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几十年手感堆出来的,快而狠辣;眼前这个苏医生就完全是另外一种路子,不急不躁,动作慢而平稳,每一下切削和咬除都卡在极限的安全距离上,就像是她长了一双能看透骨头的眼睛。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对中国医生的那点优越感,早没了影。这苏医生的手,稳得让他想起自己头一回上脊柱手术时抖成筛子的样子,自愧不如!
不远处,Elena仰头看着大屏。她本是介入科,照理说在完成造影后就可以下台,但她没有走,而是退到无菌区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画面。
屏幕上的显微视野被放大了二十倍,每一根微血管的轮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真稳啊……”Elena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最初在MDT会诊室里,哪怕看过手术方案、看过手术录像,但她对这个年轻女孩的主刀资格还是有所怀疑,甚至一度认为Harrison是不是在胡闹。
但此刻真的亲眼看着那双手,所有的疑虑都被事实击得粉碎。
黄韧带被显微剥离子挑起,细剪一剪,灰白色的硬脊膜囊露了出来,正对着显微光源。
硬膜随呼吸轻微搏动。那层半透明的灰白薄膜底下,一条粗而迂曲的血管轮廓清晰可见,颜色发暗,搏动比旁边正常的血管都重。
那是被动脉血倒灌撑起来的引流静脉。
“显微镊,尖刀片。”
苏弋伊换上显微器械镊尖轻轻提起硬膜中线的一小点组织,尖刀挑开一个微小的破口,清亮的脑脊液立刻顺着破口溢出,被细头吸引器瞬间引走。
顺着破口,显微剪沿着后正中线纵向剪开硬膜。
“4-0无损伤丝线。”
苏弋伊双手交替,将剪开的硬膜两侧边缘分别向外翻转,缝合固定在两侧的肌肉组织上。
硬膜悬吊完成,椎管内部的硬膜下腔完全敞开。
显微镜镜头往下推,焦距拉近。
画面里的景象让台上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本该透亮的蛛网膜,此刻是一片厚重的云雾状浑浊,大片白色纤维瘢痕把蛛网膜和下面的软膜死死粘在一起。
这是经历过三次手术后留下的灾难性粘连!
在那片浑浊的白色瘢痕组织下,一条2毫米粗的暗红静脉像一条扭曲的长蛇,深深嵌在脊髓圆锥背侧,着上方一路延伸,血管壁薄得随时可能会破。
Harrison压低嗓子,眼睛没离目镜,“粘连比预想的狠,层次全乱了。”
苏弋伊没有说话。
进手术室之前,透视的视野就已经将这片蛛网膜下的结构层层剥离清楚。三次手术的瘢痕确实把解剖间隙毁得差不多,可这团乱麻里,哪根是传导束,哪根是畸形引流支,她心里早就有数。
“双极电凝,调到十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剪,准备分离蛛网膜。”
器械护士立刻将两柄最精细的显微器械送入她手中。
硬仗,这才算真正开始。